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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们尊重和鄙视的好学生

意林 日期:2024-4-20

小时候身体很弱,从我记事起,就不停地上医院,挂点滴。那时的我,最熟悉的词语不是“小宇宙”“变形”“赐予我力量吧”,而是“锣音”“哮鸣音”“痰鸣音”。

我记得母亲半夜背着我,下四层楼,再爬五层楼,去敲内科主任家的门。

我记得一觉醒来,母亲伏在我的床头哭泣。

我记得父母无数次互相埋怨,乃至争吵,都指责对方没照顾好我。我躺在小小的病床上,一遍遍轻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记得父亲请了假,带我去上海、杭州、北京,求遍名医。我坐在他身边,沮丧得要死,一句话不敢说。

我记得住院部的天花板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我对母亲说:“妈妈,别担心,你看我都好了。”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咳嗽,咳得眼泪掉下来。

父亲带我去查视力,我把整张视力表背了下来,结果被戳穿了。父亲大声地责骂我。我咬着嘴唇,很想对他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近视,我只是不想让你生气。

我也知道,我一直偏离他们的预设轨道,隐秘而野蛮地成长。

练习册下面,永远压着一本漫画书。我翻遍了父亲的书橱,专找《废都》《沉沦》《灯草和尚》《查泰来夫人的情人》。母亲的人体解剖讲义里有一张全彩裸女,我把讲义带到学校。男生们排着队看,一人三十秒,一次两毛钱。

小学五年级,逃学打游戏。

小学六年级,跟“兄弟”分着抽一根烟。

初一,打群架,喝劣质的白酒。

初二,跟兄弟动手,跟老师对骂。

初三,和全年级成绩第一的女孩谈恋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拉手,校服下的身体饱满滚烫。我中午跑去小学门口收保护费,用收来的钱带她去县城吃肯德基。

表面上,我还算个“好学生”,实际上,我厌恶透了“好学生”的生活。我有两张面具,到后来,不知道哪张才是真实的自己。

在一次斗殴中,脑袋被开了瓢。我不敢回家,逃到乡下奶奶家住了几天。女孩不知怎么打听到,一路找过来。我记得她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以后你就改了吧。”像极了87版《红楼梦》里的黛玉。我面无表情,手指门外:“你走。”

接着赶来的是父亲。他把我揪回了家,解下皮带狠狠抽我。我疼得满地打滚,咬牙切齿,忍着不流一滴泪。心里恶毒地盘算,日后该如何报复。

晚饭后,父亲说,跟我出去走走。我走在前面,父亲沉默地跟着我。突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头,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回头一看,父亲哭了。他哽咽着说:“爸错了,其实爸舍不得……”

我见不得人哭,尤其见不得男人哭。那一天,我放肆地大哭了一场。泪水里,过去的岁月变得清晰。

十六岁我独自远行,去异乡求学,家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个时候的自己,向往的是“孤独”“流浪”“远方”。哪里会想到行路的坎坷,母亲的忧伤。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十六岁的那片天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