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青年文摘 / 油布伞

油布伞

青年文摘 日期:2023-6-30

养育巷

这是我关于伞的故事。我心甘情愿为它安上这样一个美丽的开头。因为我一直坚信,人生会有无数次与大雨的不期而遇,也会有无数次的小雨如约而来,你总需要一把伞,你用它劈开雨点,毅然前行。你期待能看清什么,但有时候什么都不必看清。雨让你忘记了世界本来的形状,它可以改变一切;对于南方来说,雨水中的景象才是它们的真实形象。因为喜欢雨,从而喜欢上一把伞。假如你不想匆忙奔向终点,那就安然待在伞下,你会知道有雨声和伞的岁月,是如此的美妙。

每一场雨都是一次固定的引导,指向同一个方位,我的记忆之门重重叠叠,还是要从第一扇打开。

让我们还是回到苏州的养育巷,在那里,有一把黄色的油布伞,它在雨中散放着淡黄的明亮,如一朵莲花缓慢前行。那里面有一个孩子,他用细碎的脚步踢着雨水,那里还有一个老人,她牵着孩子,如同护着一盏红红的小灯笼。

你们肯定会想到,那个孩子是我,那个老人就是我的奶奶。

那是奶奶带着我去另一个奶奶的寿宴的路上。雨很小,伞却很大。弄堂上的天空原本就很狭窄,被这把伞一遮,伞下的我竟然有了一种被仙术笼罩着的感觉。我和奶奶挤在一起,奶奶的体温透过布衫,有一种杏花的香味。我能感觉到奶奶的步子和我一样急促。我欢快地跳跃,踩得水花四溅,奶奶总在奋力追赶着我,我知道,有了奶奶的追赶,雨滴永远不会落在我的身上。

雨声如梦,揉搓着我童年敏感的耳郭。一切景物都在淌着水,我记得那里的风景,雨水中木芙蓉开得浅白,雨声中躲了一只寂寞的猫。我们前行,油布伞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味,水花绽放在麻石路面上,我的步点如高高低低的线谱,穿越雨水帘幕,不知道走了多远。也许是因为我太兴奋,我不期然抵达了一扇朱漆大门,那是一个春雨中的苏州人家,里面喧闹的谈笑我听得越来越清楚,绵延过窗纸,油灯的眩光照亮我的眼睛。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在诱惑我,我等待梦中盛宴打开,绿茶、豆干和葵花子,最好还有精致的糖藕片,这些都是能够刺激一个孩子的好东西。奶奶领着我进去,和每一个人寒暄。盛宴终于开始了,我小心地吸着气,看着大人把一屉小笼包在我的面前打开,透过雾气,我看真切了它细腻的白。

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在这雨中油布伞下有一个起点。每次想到这里,恍然仍行走在雨中,耳边响起雨声里奶奶追赶我时急促的喘息声,眼中又总是会看见奶奶被雨水淋湿的白发。

十年一梦,梦回苏州,苏州有我血脉的延续。奶奶,我在雨中张扬的神态出自于你,雨中行走的安详出自于你,雨中的美和善也出自于你。我记得我的童年像花朵从小巷一路开放,我奔向人生的盛宴,你在油布伞下轻轻呼唤,紧紧追赶。后来,我走得太快,在雨水中,打湿了寂寞的袜子。

雨景

雨无数次落在我的路上,有时候大雨滂沱,有点像《阿甘正传》里那样满银幕的雨,梧桐树下我隐约看到瑟缩的人影;有时候细雨斜飞,田野之上村庄寂寞。雨带给人生的景象是如此丰富,在雨中,我的记忆会变得异常活跃。雨点散漫,倾落在江上湖面,还有静止的渔夫。我一次次打开伞,伞的记忆如莲花开阖。我渐次长大,油布伞褪脱了记忆中的黄,有时为了和所谓浪漫近一些,某些雨天,伞成为我年少轻狂的牵绊,和表演苦情的拖累。

我的父亲是江苏人,母亲是湖南人,伞下奶奶用吴侬软语温存出来我的江浙情,伞下我也流淌着火辣的湖湘血液。油布伞,是两个故乡复合出的微妙情感,它走过很漫长的雨季,我不能用一支笔画出它行走的路线。

伞和雨有关,伞的存在是为了避雨更是为了看雨,它是两种情感的复合。在最早的时候,其实没有伞,只有斗笠,只能容纳一个人,《诗经·小雅》里有言:“尔牧来思,何蓑何笠。”这简单的八个字,意境其实非常丰富,它在田野里打开了美丽的舞台:雨都下成这样了,你的蓑衣和你的斗笠在哪里呢?那真的是诗人的情怀。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伞”字,是在斗笠的下面加了一个柄,也许是因为斗笠太小、太封闭了,我们才需要用伞来欣赏雨。

典型的伞属于江浙,江浙的油布伞,或者可以叫做油纸伞。它的精巧需要一点纷繁的油彩,需要一支轻盈的绿竹,水边的农妇砍来竹子,把它的最后一根龙骨劈好,这种劳动适合用箫声来做伴奏。它的明黄红艳是用来染心的,苏堤长歌,春水泛滥,那里有丁香花般的女子打着油纸伞款款走来。那是我心里最好的雨景了,再后来,我一直无法接受用尼龙布做的伞,它的气味和材质都和雨天是如此的不符,雨水其实浸润不了它,它总被了无生气地收进行囊之中,它只是雨天的一个工具而已。

一把油布伞却可以不同,它是真正的君子,画出雨的所有浪漫。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吧,油纸伞在画中依靠着素净的旗袍,在骄阳下辉映着柳叶如眉,在细雨中遮挡着罗裙翻转,不管是在雨巷里、西湖边,人总会因它而有了好奇心,总渴望知道那油布伞下是一种什么样的眼波。有了那样的油布伞,即使它走过的是田埂,废墟,那种浪漫仍然无法遮掩。

油布伞,这其实是个多么好的道具啊,可以用油布伞写一千个故事的开头,因为油布伞可以有一千种行走的方式。这故事是枕边的呢喃相思,是心底的陈年佳酿。我们总觉得油布伞是多么熟识的电影画面,多少年后,有书生故地重游,不知道还能否记得那三尺是谁的天空,是谁的天涯,谁的寂寞,和谁的温暖。

雨路

雨是永远下不完的,我打开油布伞,依次疼爱着生活的每一件事物。

油布伞,我最早的印象来自油画,那是七十年代人共同的记忆,油画的名字叫《毛主席去安源》。

那幅画是一个巨人的行走,而小小的我从苏州的小巷走到了湖南湘潭。刚到湘潭的时候,我总是在生病,总是趴在窗台上发呆。父母上班,姐姐上学,家里就空了,我守着空旷的家,天空好像总有下不完的雨,我是窗台上别人的风景。因为水土不服,我身体瘦弱,常常生病,不过雨声中似乎病痛缓慢而去。我想念小笼包子,想念爷爷给我的黄天元猪油糕,想念奶奶疼的我样子,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我会在何时才能见到他们??

我后来不生病了,我开始喜欢下雨,因为不用被关在家里,我长高了,身体变得结实,就算再生病我也不害怕,更不害怕下大雨。下雨的时候是多么的好啊,我和同学在雨里互相追逐,扛着大得像小亭子一样的伞冲来冲去,互相溅一身泥水,或是从不高的水泥乒乓球台上跳下去,幻想着自己是一个光荣的飞行员。后来才明白,飞行员跳伞可能是意味着自己的战机被击中了,不见得有多光彩,但是跳伞的姿势是多么的潇洒,地上的欢呼声足以让我升起豪情。我有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想当着很多小朋友的面从三楼降落到一楼,以展示我成人的气概,因为我相信那把伞还可以支撑起我的体重,相信那青竹做的龙骨就是钢筋铁骨,可是这个壮举没有实现,是因为我找不到油布伞。

伞没有从楼上下来,只有雨水飘落,如同来自天堂的羽毛。我开始随遇而安,我熬过需要姐姐接送我上小学的时光,伞在我的视野里一天天变小。我准点上学,按时回家,翻开的书页里面有了秘密,我的青春开始萌动,学校的栅栏再也关不住它,我不再轻易地和同学乱打乱闹,我的骄傲藏在内心,心里对上学之路有了某种新的期待。我承认我的期待和女孩有关。

那时候学校里都组织春游,春游之中最诱人的事情是男女同学的搭配,上车以后,同学们可以任意组合座位,到了公园之后,最爱听的一句话就是老师宣布自由活动,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找女同学活动了。

我开始有了她,会在清晨的芭蕉树下等她一起上学,书包里的本子,装着我小小的疑惑和激动。那个年代的男孩还不知道什么是时尚,他们把哥哥留下的旧衣服都能穿得很酷,黑色长筒胶鞋,四个口袋的军装或中山装,斜挎的军绿书包,这样的打扮发自内心觉得帅,走在大街上心里有无法控制的尖叫。我记得那个年代的湘潭风景美丽,杜鹃花四处盛开,钢铁厂上空喷吐着象征进步的黑烟,春天悄悄酿蜜的时候,风儿传递出花粉的快意。我们像发电机一样充满活力,下雨的时候,她会飞快地靠近我,雨中的两把伞,走着走着很自然的变成了一把。我们讨论课堂,讨论父母到底是更爱我们的哥哥姐姐还是更爱我们,说着说着,我们就一起把手伸在清晨的雨水里,话题又转为春天会从哪个方向开始。我们还去采小路旁新长的桑叶,去喂快吐丝的蚕宝宝。这一刻,我像一棵拼命向上拱的尖芽,那些爱和理想都在疯长,伞下,我朦朦胧胧看到遥远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