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夏天系在鞋带上

青年文摘 日期:2020-11-3

高三暑假,班里转来了一个插班生。

“大家好,我叫徐浪,从九中转来的。”

他穿着很普通的校服,外表平凡,语气唯唯喏喏。他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和一个少言寡语的男生坐在一起。插班生的到来并没有在班里掀起多大波澜。

暑假,整个校园空荡荡的。唯独高三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女生们把头发捋到耳后,男生们把裤子卷得很高。那是这个城市最炎热的一个月,即使是早晨,气氛仍旧像午后一样压抑慵懒。

高三是我垮掉的一年。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垮掉。相反,我非常为自己感到骄傲。

教室附近是医务室,里面有简易的小床和空调。我和几个男生特地买了一个西瓜,讨好校医。我们通常是拿着小说和MP3在冷气十足的医务室里窝一下午,一想到隔壁火炉般的教室,还有那沉闷的气氛,自己总是特别得意。

那天下午,徐浪也走进了医务室。他满脸通红,像是中暑了。只是,他领了药就准备离开,看到嬉笑着的我们,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下节课有英语听写,你们还不去啊?!”他的语气并不礼貌。

“什么?”一个同学惊讶地问。

“你们昨天英语单词测验就没有去,今天……”

“关你什么事!”他还没有说完,便被我打断了。

他愣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乡下人,多管闲事。”旁边的一个同学唠叨了一句。

高三,我迷恋上了翻学校的围墙。起初,只是和同学翻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后来,即使没什么目的,我也会翻出去到街上闲逛。音乐教室后面有高高的栏杆,往往我们翻到一半的时候,保安闻风而来:“你们干什么?!”可当他冲到栏杆前的时候,我们早已奔驰在校外的大街上了。这样的过程不惊险,却非常刺激。

那年我还学会了泡网吧,像很多不良少年一样,在乌烟瘴气的网吧里抽烟喝酒。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对网络游戏没有任何兴趣。我总是坐在旁边无聊地浏览着网页,或是写博客发牢骚。朋友们嘲笑我是一个文艺的小混混。

往往等我们从网吧里出来,晚自习已经结束了。

住校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教学楼里的电灯啪啦啦啦地熄灭,楼梯上空荡荡的,我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走廊上,偶有几个经过的同学,在讨论着习题和明天的测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难过。

我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只开了后排的灯,只有徐浪坐在位子上,微皱着眉头,在做代数题。我把电灯扭亮了一些,他抬起了头。

“你回来了?”

“干吗?”我的语气并不友好。

“你们晚自习怎么总是逃出去啊,都是高三的人了。”他用一种类似长者的语重心长的语气说,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懒得搭理他,胡乱塞了几本书到书包里,把椅子推进课桌,准备离开。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今天点名,班长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明天班主任肯定会知道。”我突然觉得非常反感,拎起书包走到他的座位边,用力把他的书全部推到地上。

我狠狠地骂他,他皱着眉头不说话,一副孬种的样子。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我的成绩和排位是意料之中的糟糕。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中途转来的插班生考了班里的第一名。这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班会时,老师让徐浪上台演讲学习心得。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我觉得最关键的是要认真,父母为了我们读书,付出了很多,我们必须努力学习去报答他们……”

听到这么做作的话,我在座位上翻了一个白眼,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冷笑着对同桌说:“我真的受不了啦。”同桌也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样的人,没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即使是优点,放在他身上,也都变成了缺点。喜欢讲大道理,自以为有多成熟、有多了不起。对任何人都很和善,却显得非常虚伪和做作。谦虚和蔼,却让人觉得没有一点男生的骨气。对老师同学礼貌,是因为他做人虚伪、有心机。

没有人想和他在一起。每次我们在食堂咋呼呼地来去,总会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上一言不发地吃饭,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他几乎不在班里学习,总是自己一个人捧着教科书去图书馆。唯一看到他高谈阔论的样子,是在老师办公室。他一脸讨好的样子,做作的话语,还配合着主持人一样的手势。

连优等生都会厌恶他,更何况是我。

那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艺术生考试。

再回到学校时,已经落下了不少课程,也跟不上复习的节奏了。不过对于我来说,无所谓。

放学后,徐浪捧着一叠讲义走到我的座位边,我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一个月的复习资料,我顺便帮你多拿了一份。”他面带微笑地把讲义放在了我的桌上,我冷笑了两下,拿起那份厚厚的讲义,然后走到教室后面,“噗”地一下,把它们全部扔到了垃圾桶里。我冷笑着看他,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高三的春天好像过得非常快,漫长的夏天,又来临了。

我好像有了一丝危机感,读书也比往常用功了好多,翻墙出去玩的次数也少了。成绩上升得非常快,但是离那条合格的文化分数线还有距离。我的成绩排名在班里依旧属于下游状态,也许,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开始奋起直追,所有人都开始作最后的冲刺。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开始有了追悔莫及的感觉。

很多住校生一个月都不回家一趟,徐浪也是。即使是星期天,他也会在7点之前到达教室里学习。或许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家太偏远。来回就要花一天的时间。也听班主任无意间谈起过,他回家一趟的来回车费,是他两个星期的生活费。

那年夏天的雨季格外漫长,湿热的天气让人的心情莫名地抑郁,阴沉沉的天空让人变得十分嗜睡。那天是体育课,几乎所有男生都去体育馆打球,唯独我和徐浪留在教室里。

我昏昏沉沉地趴在课桌上睡觉,徐浪依旧坐在位子上做着习题,教室后面的倒计时表已经显示“离高考还有32天”。

突然,我感觉好像有人走到了我的位子旁,我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徐浪的身影。

“你不去打球吗?”他的话语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我没有理会他,转了个身,继续昏沉的睡眠。

而他好像并没有离开,恍惚之中,我好像听到是他在说话。

“其实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其实我只是想和你们套近乎,想用一种彼此已经很熟的语气来说话……

“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很好的家境,我如果读不出书,就只有回家种田了,你们不会懂的……

“你们不可能会懂……

“呵呵,我要你们懂干什么……”

他站在窗前,自言自语。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在睡梦中,我想去应答他的话,却始终张不开嘴,世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喧嚣声,我们彼此都好像悬浮在一条大河上,艰难地泅渡着。

最后一次看到徐浪是在高中毕业会上。

高考中,他并没有发挥好,但依然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大学。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开朗了好多,说话也没有以前的客套和做作了。

他乐呵呵地跑过来和我们聊天,尽管有的男生还是保持着刻意的沉默。

“听说武汉也很繁华呢,从杭州到武汉,火车只要10个小时,买硬座都可以呢……”

我听他一个人侃侃而谈,说着武汉的交通、饮食、地理位置……突然,我有一种莫名的难过。那时,已经填好了志愿,而我却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座城市,未来在哪里,那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了。

徐浪,其实我们没有资格在你面前骄傲的。你早已把夏天系在鞋带上,轰轰烈烈地向前跑着,而我们站在原地,沉迷于前方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荒芜了一个个春夏秋冬。我们该嘲笑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你说,一切都已结束,却依旧来得及。

那时,我们都自认为已经看透了你。事实上,我们都错了。

其实你想要的如此简单,仅仅是一个不后悔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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