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吵一架啊

青年文摘 日期:2020-8-28

01

前两天,跟媳妇一起包水饺,我负责拌馅儿,她负责包,我儿子负责吃。

我媳妇包完,整齐地放在案板上,我说:“你包得真好看。”

我媳妇笑着说:“是你馅儿拌得好。”

我说:“不,是你包得好。”

我媳妇说:“是你馅儿拌得好。”

我说:“不,还是你包得好。”

我媳妇说:“嗯,我包得好。”

我一愣,说好的夫妻之间互相谦让呢?于是我改口说:“不,是我馅儿拌得好。”

我媳妇说:“不,就是我包得好,我包得好,我包得好!”

我指着肉馅,鲜肉小葱油菜,搅拌得那么均匀,色彩搭配得那么清新,那是一个白案厨子对后现代抽象画家的色彩致敬。刚想反驳,我看到我媳妇两眼盯着我,充满了无限的温柔,像是江南女子眼里的一汪春水。

我立刻投降说:“嗯,是你包得好。”

我媳妇开心地笑了,然后,她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我儿子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

02

我媳妇生气地说:“说多少遍了,你怎么又把脏衣服扔沙发上了,你怎么又把拖鞋扔在这里了,你怎么又忘记给花浇水了,你怎么又忘记下楼带垃圾了,你怎么又……”

我媳妇说的那句“你怎么又……”是夏天暴风雨来临前的那阵清凉的风,乌黑的云,和转瞬即逝的闪电。她只有两种时候最爱发脾气,第一种是没睡好觉,第二种是上火,嘴里有溃疡。

我不反驳,默默地去书架上拿了两片华素片,碾碎,说:“你过来,张嘴。”然后把华素片的粉末涂在她的嘴唇上,她说:“疼,疼,疼。”

然后,我就亲她一下,问她:“还疼吗?”

她说:“疼。”

我说:“疼,就少说两句。”

我是一个特别通情达理的人,每一次我媳妇发脾气,我都会原谅她,像是原谅一只不小心碰翻花盆的小猫,像是原谅不小心踢球打碎邻居家玻璃的小孩。她那么可爱,她也会犯错,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包容她。毕竟,她在我们家楼下的跆拳道馆学习班报了名,我现在不清楚她的实力。

03

有时候,我跟我媳妇吵架,吵到最后,谁都不理谁。

我沉不住气,于是,就去买很多好吃的:卤豆干、烤猪蹄、辣鸭脖、榴莲酥、章鱼小丸子,虎皮鸡爪……一大袋拎回家。

我媳妇说:“哎,你每次都让它们来替你求情,我又不好驳它们面子。”

“……”

“你看,把蹄筋委屈的,榴莲酥咧着嘴都难过得要哭了,小丸子,你又来了,好久不见。豆干,你下次别来了,好吗?你知道的,咱俩不合,我喜欢麻辣味的。底下的鸡爪子,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好吗?”我媳妇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下次吵架,你能不能走点心,咱家楼下新开了一家糖炒栗子店。”

我说:“不吵了。”

我媳妇问:“为什么?”

我难过地说:“红包里余额不够了,吵不起了。”

有时候,我被我媳妇气懵了,我就说:“你信不信,我分分钟打哭你?”

我媳妇挑衅地说:“你打一个试试。”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立马给她转账,然后说:“打给你521块钱,去买好吃的吧!是不是分分钟感动哭了?你看,我还是爱你的。”

我媳妇一脸倔强,看着我,突然说:“你哪来的钱?”

对啊,对一个没有钱包,银行卡上交的男人来说,哪来的钱?我也很费解。她又问:“微信红包6周年庆送的,还是小马哥过生日送的?”

我百口难辩:“我,我,我。”

我媳妇说:“我什么我。”

我突然觉得有时候自己很机智,于是说:“我,我,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04

这世上,有一种不幸,是我媳妇有一个不靠谱的老公,永远在过一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日子。

我媳妇怀孕,我说,我关掉广告公司陪你。于是,开了7年多的广告公司,没了;我儿子近一岁半,我说:“我想带你们娘俩出去走走,不如我们卖掉房子,走多远算多远?”

我媳妇问:“你真的喜欢旅行吗?”

我说:“也许吧,一家人走在路上,有风有雨,去經历一种生活。我想,一辈子围着李村河走一万遍,不如去塞纳河边走一遍;从菜市场买一吨龙眼,不如去坐坐伦敦之眼;你去李村公园走走,也应该听听林肯公园……生活,应该有无数种样子。”

这世上,有一种幸运,我娶了一个愿意陪我疯陪我闹的好姑娘。无论我做了多么荒唐的决定,她都笑着支持我。我问她:“你不害怕这种颠沛流离的人生吗?”

我媳妇笑着说:“自己嫁的老公,含着泪也要过完这辈子。”

结婚这两年,我没有工作,或者说,我唯一的工作就是全职家庭煮夫。我有逛不完的菜市场和做不完的一日三餐,我知道,我回不到职场了,索性,我把做饭做成了一种职业,一鼓作气写了4本关于美食的书。

我爱上了厨房,或者说,世人都想做大英雄,不如我给老婆孩子做羹汤吧。常常因为放多了盐而吵架,也常常因为炒出了新菜而惊喜,傍晚的夕阳会穿过窗户,照在我家厨房的抽油烟机上,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菜上桌,我媳妇说:“如果有一天,你厌烦了那种走在路上旅行的日子,没事儿,回家我陪你,安守清贫过日子,反正我很好养活的。”

我说:“我信了你个大头鬼,房子都卖了,哪来的家?”

我媳妇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转身,去切洋葱了。

05

无论是结婚前,还是结婚后,我始终记着这么一句话:永远不要把坏脾气留给最爱的人,你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道歉跟补救。

有一次,我跟我媳妇吵架,吵到最后,我气得出门去抽烟了,过了几分钟回去,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突然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我媳妇回:“你笑什么?”

她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笑,我也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是,那一刻,我知道我为什么笑。

一辈子不吵不闹的夫妻很少,每次吵架,人的内心就会重新评估幸福感。有的人,会通过一件小事儿,开始联想从前的各种委屈,委屈加委屈,越想越憋屈,就爆发了。可是,人生一路走来,谁不是委屈撑大的。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试着想想,人生一路走来,那个站在对面跟你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是不是也是那个在你无数次迷茫、痛苦、纠结、难过的人生坎坷里,给你最多拥抱、最多亲吻、最多鼓励的人。

哪怕斗嘴,也别忘了亲嘴。

同样一张嘴,说情话比指责对方更有效,同样一张嘴,亲吻比吵架更甜,同样一张嘴……哎,算了,不说了,你不可能吵赢两口吃掉一块三角形披萨的嘴,你也不可能吵赢一个嘴里能塞18只小龙虾尾的嘴,你更不可能吵赢一个比姚晨、舒淇、王大陆的嘴还大的嘴。

所以,是在下输了。

愿赌服输,输了的人,要爱赢的人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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