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街月色

青年文摘 日期:2021-9-9

我家乡的小城有一条僻静的小街,叫枫林街,可是街上一棵树都没有,也不知名字从何而来。街角有一位老人,每天都蹲在那里,守着一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子。他很沉默,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阳光下,目光穿过整条街道,望向很远的远方。

那年夏天,大家发现老人变得与以往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再不是安静的样子,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安几丝忧虑,干活也时常心不在焉。夜晚来临,人们常能看见他在街上独自徘徊着,有时便停在某盏路灯下,抬起头看着路灯出神。

老人住在街角的一个平房里,单身一人,晚景很是凄凉。老街坊们对他都很好,谁家做什么好吃的,都要叫他一起吃,或者给他送过去,老人不推辞也不客气。但是到了人家真正有了困难的时候,雪中送炭的,往往是他。

发现老人多日来的反常举动,老街坊们便打算去问问,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伙儿来到老人住的平房,发现老人正在看一张发了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孩子巧笑倩兮,风情万种。有上了年纪的街坊一看照片,忽然就想起当年的事来。那时照片中的女孩是枫林街上卖茶王家的女儿,漂亮而善良。老人年轻时也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儿,而且有文化,两人便偷偷地好上了。一到晚上,他们便从家里跑出来,在街上悄悄地说话。那时街道没有现在这样宽阔,两旁也没有高高的楼房。有的只是两排枫树,和天上圆圆的月亮。两人便在月光底下,在枫影之中,轻轻地说着心里的话。街上的人们都知道他俩的事,可是谁也不去瞎传此事,毕竟是两个很好的孩子,人们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们在一起。可是,他们的事却遭到了双方家庭的强烈反对,最后,卖茶王家为避战乱搬走了,他们不得不忍痛分手。那是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时隔多年,老人依然记得那一天是阴历六月十五,两个人在月亮下分手的,而月光依然固执地将他们的影子系在一起。

后来,他便一个人在思念与回忆中度日,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变迁,他都没有离开过枫林街。他看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看着街上的枫树被伐去,看着街两侧的楼房纷纷涌起。只有他没有变,依然守着纯美的记忆,守着年少的梦想。变的只有容颜,青丝变白发,将沧桑刻在额头心上。

在众位老街坊邻居面前,说起往事,老人依然一脸的幸福。后来,他对大家说:“她要回来了,前些日子,她辗转联系到了我,说要回来看看。她已在这个城市里了,说在六月十五的晚上,像当年一样,在枫林街上和我见面。”

众人都说:“这是好事啊!您怎么还忧心忡忡呢?”

老人叹了口气说:“可是,枫林街上的树都没了,而且,晚上的路灯都大亮着,最重要的月光都没了。她在信中说,就想看看从前的月光呢!”

人们一时都沉默了,这也许真的要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整个白天,老人都心神不定,在街上走来走去,既激动又不安。夜在期盼中来了,圆圆的月亮升上来了,可是月光却被各种灯光排挤得无迹可寻。老人在街上慢慢地踱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8点钟的时候,路灯忽然一下子全熄灭了,紧接着,街两旁楼房里的灯也都灭了,仿佛一下子到了深夜。月色如水般涌上来,整个街面一片空明。老人一下子愣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时,街对面缓缓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在他心中梦想了千百遍的人,一个同样沧桑的老人。两人越走越近,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两人站在那里,相对无言,月亮在红尘之外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对白头男女。而此刻,街两旁的每一扇窗后,都有潮湿的眼睛在凝望着他们。50年的光阴,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重叠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淌着泪,亮亮的像细细的溪流。风轻轻地吹着,一切都变了,只有心跳还如当年般澎湃。

每个人的心都澄明起来,因为这穿越50年的时光的枫林街月色,连同那绵绵不绝的爱,也深深地映进了人们的心里。让人们在劳碌中日益麻木蒙尘的心,得到了一次全新的洗礼。我也希望这枫林街如水的月光,能流进每个人的心中,让世间的每一种真情,都如这不变的月色,年年岁岁温柔,世世代代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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