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的忍者哲学家

读者文摘 日期:2021-6-2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遇见的人,会如何改变你的一生。

她是来自克罗地亚的Mateja。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她摆着一副臭脸,即使我友善地打着招呼,她还是冷冷地回应。这让染着一头白发的她看起来更像不良少女了,如果你跟我说她的背上满满的都是刺青,我也会相信。

依照惯例,我会在当天晚上带着她去逛夜市,周末安排她去台南旅行。但是,那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她是我接待的最后一个外籍学生,当时的我已经是懒得带他们到处跑的老研究生了,对跟陌生人展示友善与热情非常倦怠,只想赶快把这个烫手山芋结束掉。

有别于以往的积极接待、精心规划,这次我用我的金头脑算出最短路径,帮她完成注册、采买、入住宿舍等例行公事后,我只希望,接下来她在台湾的一整个学期可以自立坚强、自生自灭。

“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需要再打。”我淡淡地说。但暗自希望她不要再打来,因为接待外籍学生,通常打来就是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了。

隔天傍晚,当我又陷在文献资料的云里雾里时,一个陌生的号码传来了一条短信。

“嘿!我是Mateja,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眼看当天的论文应该是没有进展了,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好吧!十分钟之后我到你宿舍门口找你。”反正都是要吃饭。

见了面,我们单纯交换着彼此生活中的小细节。通过这样简单的相处,我发现我不是把她当成“克罗地亚人”,而是一个简单的“人”来看。

我的好奇,不再只是对“克罗地亚”这个国家的好奇,而是对眼前这个染着白色头发、眼神里透露着不容妥协的倔强女孩感到好奇。

“我念哲学。”她说。

“天啊!你是不是大学考得很差,选不到你要的科系才去念哲学的啊?”

“哇哈哈哈哈!”她笑得无法自拔,差点把面都喷出来,无法理解我的问句。等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又换回一脸倔强的表情,跟我解释:“你知道吗?我除了主修哲学,还双主修民族與人类文化学。在克罗地亚的中学,哲学是必修课,我从高中开始就对这些东西非常感兴趣,也知道哲学就是我想要深入钻研的领域。”

我身边很少有在高中就把生命活得这么笃定的朋友。

“那家人对于你念哲学有什么看法?”我理所当然地这样问,因为在台湾选科系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事……

“我跟我妈谈过,我们都知道念哲学毕业后很难找工作,不然就是薪水很低,但是,我妈只说:‘如果你知道选择之后的后果,还是想要去念,那就去做吧!你可以为你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可是,难道你真的不怕念哲学以后出来找不到工作吗?”

“我当然知道念哲学出来工作机会不多,所以我除了哲学与民族学双主修,还修了教育课程。我高中念的是语言专校,我会说八种语言,还包括那些已经没有人在用的古拉丁文,所以我也可以去当老师。”

八种语言,我遇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不过,克罗地亚现在的经济状况非常差,再加上我们的政府非常腐败,所以老师的薪水还比不上垃圾车司机的薪水。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想当老师,所以,还是继续当个穷困的哲学家吧!”她又笑得跟花枝一样了。

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们聊了很多彼此的小事,她问了很多我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也跟我说了我以前从没想象过的生活方式。

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去吃饭,变成了彼此都很熟稔的朋友。

Mateja的学校是东欧历史最悠久也是规模最大的萨格勒布大学。在很多欧洲国家,大学并不是一个大社群的概念,只是一个上课的地方;而且很多大学根本没有校区可言,只有不同系所的建筑物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地方。

“下课了就想要做自己的事,一点儿都不想再被绑在学校里面了!”Mateja这样说。

“那你都做些什么事?”

“我在一家礼品店打工卖咖啡、茶、香料还有巧克力,赚我的学费。我妈常说,我都念到硕士了,为什么要在一家小店里当店员,做其他工作不是比较轻松又可以赚较多的钱吗?但她不理解的是,我不是为了钱才做这份工作的。这份工作让我了解了世界各地的咖啡品种,了解了茶的知识,也认识了很多人。你知道吗?很多客人是因为我才来的。他们说,自从我在那里打工之后,整个店的气氛变得很不一样,他们没事也会来找我聊天!这是我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暑假的时候,我还会跟另一个朋友去户外水上运动旅行社打工,接团带游客去溯溪、划独木舟、开帆船到海上度假等,我从课外打工学到很多!打工不是只为了钱。”

正当我还在思考我的家教打工跟她的打工有何不同时,她又补充:“噢,我还练过两年忍术。”

这次换我喷饭!忍术?

“我的老师曾经到日本拜师于伊贺流的忍者门下,后来回到克罗地亚开了一所忍者学校。我当时在研究日本文化,觉得有兴趣,就去了。我们会学习使用忍者的各项武器和技能,但你也知道,忍者是一个不太正大光明的角色,所以我们有很多关于保持安静、偷袭、等待的课程。有时候,我们得在树上保持静止,待上好几个小时。有一天我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我奶奶还被我吓到呢!整个训练过程非常辛苦,折断的骨头数比训练的人数还多,但是学习忍术带给我最大的收获,不是体能的训练,也不是武器的使用,而是意志。我发现,我能将这些训练运用到我生活中的各个层面,应付许多挑战;我觉得我更坚强了,我永不放弃的坚韧个性,可能也是那时候训练出来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念哲学、习忍术的“白发魔女”对我会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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