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的少女时代

意林 日期:2020-3-27

第一次看欧美校园电影的时候,深深地被国外高中生的装扮所震撼,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披着一头长发,可以化淡妆可以穿短裙,放学后坐在男友的汽车里去兜风,不必只花时间在自习室。后来在电视上看到日本高中的新闻,看着那些穿着校服裙子的女孩子,也不由得心生羡慕,她们露出纤细的脚踝,头发别着粉红的发卡,可以抽得出时间给暗恋的人做便当,也可以准备情人节巧克力。后来看泰国的青春片,看台湾的青春片,再后来出国,真的遇见美国人,日本人,泰国人,台湾人,讨论到校园时代的时候,才发现,大家十六七岁的青春时代,快乐似乎是唯一的主题,没有什么成功的概念。而我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大陆女孩子,却在这场有关青春的对话里成了一个哑巴,因为除了那些写不完的习题册和模拟题,我实在想不起自己经历过什么少女时代。

我十六岁入读高中时,就读的这所省重点高中,学校秉持着非常严肃的教育理念。校长在开学典礼的那一天就明确地宣布,“我们学校实施军事化管理”,于是我们把一套墨绿色的军装当成校服,就这样穿了整三年。有的时候提早放学回家,路上会遇到别的学校的学生,他们一副交头接耳憋住笑的模样,不细听就知道在嘲笑我们的校服。当时觉得自卑无比,恨不得把头埋进口袋里,然而现在想一想,他们的校服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时中国绝大部分的高中校服,都是一身肥大的运动装,把青春那么好的曲线遮盖得严严实实。起风的时候,人人的校服裤子兜着风,像一面面滑稽的旗帜,除了那一张细嫩的脸蛋,你看不到有关青春的什么痕迹。

我读书时一直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女,我微胖,懂事,用功读书。我的世界简单纯净,每天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放学准时回家,无需操心家务,饭菜水果零食都由爸妈去安排,周末在家中写作业复习功课,几乎从没有和朋友去逛街或看电影。爸妈非常注重我的学业,记忆中爸因为我没有完成作业而差点扔掉我正在发着短信的手机,妈也有过觉得我不够优秀而唉声叹气的时刻。他们时常吵架,家中的气压总是低沉,我不懂大人的世界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要靠吵架来解决,只能讨好般地努力,希望爸妈至少可以不用去为我烦恼。所以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生活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把试卷考砸,我的肩上只有升学的压力,单一,却沉重,有很多次我为了难看的分数而在课堂上大哭,它让我有了过度的好胜心,还有不该有的嫉妒心。我把我的青春过得难看,又或者我从未拥有过青春。

所以可想而知,当我在看《我的少女时代》的时候,尽管几度大哭大笑,却没办法把这些情节和我的青春产生任何共鸣。我常常和曾经一同读书的朋友开玩笑,台湾校园电影中,满足少女时代的因素是这样的:班草,暗恋,娃娃音,而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毁掉我的少女时代的因素却是这样的:军校服,班主任和东北话。

我的整个高中,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一路都在小跑,高一时学校教高二的课程,高二时读高三的课程,而整个高三,更是把自己埋在题海战术里。我的书包重到九公斤,眼睛近视到五百多度,我的额头是上火的青春痘,身上贴着爸妈滋补过度的脂肪。学校像是一间巨大的监狱,MP3是禁止的,手机是禁止的,我们进校门要鞠九十度的躬,女生不能披长发不能留刘海更不能用发卡。我们的班主任会在自习课偷偷在后门的小窗口监察,我们每周至少会进行三次模拟考试,我们的黑板上每一天都更新着“距高考还有××天”的字样。

就像《我的少女时代》里说的那样,我们的初恋,注定会输给像陶敏敏那样的女孩,在我们普通人的高中生活里,连青春都只属于像“陶敏敏”那样漂亮的女孩子。我记得当年的班花,会收到男孩子的情书,会巧妙地把自己新扎的耳洞躲过校领导,她所拥有的生活,是我无法调成的频道。对于普通的我来说,我一度觉得,如果成绩不理想,那我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就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失败的人。所以我非常害怕,高三那一整年,十八岁的我,早晨五点钟起床背英文单词,晚上做数学模拟卷到十二点。这样的青春里,充满疲倦,缺少热爱,没有激情,一直在努力,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于是这样的三年,再回首时,发现自己怀念的,除了一起放学回家的朋友,剩下的就只有门口午饭时水泄不通的小吃一条街。那里才是能够安慰我孤独的好去处,午休的四十分钟,一块钱十串的豆腐皮,三块钱一大碗分量十足的豆芽炒面,两块钱一小盒的寿司还配了辣酱,甜甜的西安担担面和炸鸡柳,烤玉米,甘梅地瓜,珍珠奶茶……我总能在拥挤的小摊前迅速找到美食,用狼吞虎咽的方式去表达我对生活的热爱。

十年过去,看到《我的少女时代》这样一部祭奠青春的电影,丑丑的女主角和坏小子成为朋友,在电影的结尾,坏小子带女主角去练习溜冰。

坏小子说:“告诉你不要摔倒的秘诀是什么。”

女主角:“什么?”

坏小子:“不要怕摔倒。”

女主角张开双臂,有一瞬间的滑行是畅快的,结果还是不小心摔了个趔趄,坏小子跑到她前面,看着她的眼睛说:“最惨就是摔倒而已,要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大概是对青春最好的总结,青春就是无怨无悔地摔倒,为了喜欢的人,为了喜欢的事,受了伤也不觉得可惜和难过。我总是觉得,和我同龄的中国女孩子,我们的人生中都缺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少女时代。我们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超越别人,却在长大后发现,那一年为了复习功课而错过的演唱会,为了试卷上粗心丢失的一分而难过地痛哭,其实并没有对我们现在的人生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我和高中大部分同学的感情并不深厚,前几天看到朋友圈才知道当年一同读书的男同学结了婚,班草作为伴郎出了镜,胖把他一部分精神气都带走了,他坐在相机前礼貌地笑,像是一个快要步入中年的大叔。我少女时代最后的一点浪漫残留,也终于消散在了岁月里。

我想,我如今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提醒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她:“孩子,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让你失望的大人,和别人的妈妈一样逼你弹琴,写字,考试成为第一名,请你自己千万记得,你会长大,你会拥有一段美妙的青春,尽情地去做你爱的事,去爱你爱的人,别怕摔跤,别怕受伤,别怕失败,因为人啊,从来都不会千篇一律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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