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生活

意林 日期:2020-2-7

少时分,因为吃,觉得自己投生错了地方。

洛阳,古时数国都城,遗有魏晋风流、汉唐雄风。在吃食上,却只有那几道不外乎酸甜苦辣的汤汤水水。那样清汤寡淡的俗气,完全扼杀了一个少女对于美食活色生香的想象。

美食,它就应该要像爱情一样充满着无声的蛊惑,要欲罢不能非它不可。要心心念念、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它相亲相会。

因此,恋上一个同是爱香贪辣的男子,和他一起私奔到成都。那里似乎天生就是吃客的王国。煎煮烤炸炝汆烫,各种美食样样齐全,样样离不开火红的辣椒,离不了那扰人的麻,过瘾的辣。

在芙蓉城的那段时间,文殊坊和武侯祠旁的锦里成了闲时去得最多的地方。

陈麻婆豆腐、五香卤排骨、双流兔头、二姐兔丁、担担面、钟水饺、龙抄手、棒棒鸡、川北凉粉……流水一样的美食扑面而来。

每一次,一样美食的发现,都会带给我们异样的惊喜。丝毫不在意,我们已经将多半的收入全部用在了寻找美食和享受美食上。

我们称寻找美食的生活,是幸福、甜蜜、活色生香的生活。而年轻,就是要过这样的生活。

到底,理想中活色生香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因贪恋美食,故而爱屋及乌,将一厨艺极好的成都女子揽入怀中。

不是没有生气过、绝望过。那时候,一个人躲在租来的小屋中,将买来的食物摊了满满一桌。都是往日两人一起喜欢的美食,现在一个人流着眼泪,一边狠狠地吃,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

如此反复,直到那些冷掉的饭食发出异味,直到自己看到那些麻辣鲜香的食物,胃里就开始一阵阵地泛酸水。才明白,原来,有诱惑力的美食和爱情一样,看上去动人心扉,撩人心魄,却无法经得住时光的消磨。

一个人在那个四处溢香的芙蓉城里,无数次写着念着“满处花香,谁家悦场,只在梦中寄思量。似曾相识檐下燕,只影他乡为谁忙。看天色苍苍,念旧日茫茫,独对沧海无人赏。清风不减思念伤,动情处,泪两行”的时候,终于想通。愿意一个人拎着皮箱回到那个少时遗弃的洛阳城,愿意真正安定下来。

心定下来以后,拐拐角角的缘分也随之而来。就这样,没有新意地遇上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安然地走到一起,筑一个贴心的窝,安一个温暖的小家。

意外的是,没有学过厨艺的他竟然会下厨。在我生病时候,他会花很长时间用小火为我熬一小锅粘糯的米粥。秋天,新鲜玉米刚刚上市的时候,他去肉店买来排骨,将排骨和玉米一起入锅炖煮。不放多余的调料,只有那原汁原味的汤汤水水。

冬天飘雪的时候,他会跑去生牛肉店,买一些牛骨和肉块,熬成一大锅营养丰富的牛肉汤。端上桌的时候,那碗底是厚厚的切成薄片的牛肉,汤面上则柔柔地飘着一层微白浅绿的葱花、香菜。这样又美又香又鲜的肉汤是少时吃惯的,也是心底认为寡淡无味的汤汤水水,经他的手,经岁月无声的消融,竟也吃出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味道。

原来,家常的日子,家常的食物,竟还是要看人怎么做,怎么过,怎么品。

前几日,他出差的时候,买到了让张爱玲在梦里都念念不忘的云片糕。

云片糕,多美的名字,光是听在耳里就有着软糯香甜的感觉。在阳光晴好的午后,随手启开一块洁白的云片糕,斜躺在藤椅上,就着煮好的红茶,一边一层层地剥着,一边听着耳边悠悠响起的《牡丹亭》。

心里静极了,竟将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映在心底,纤毫毕现。流水般的日子,竟因此而过得如水磨腔般悠长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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