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父爱·特殊救命钱

意林 日期:2020-8-5

2006年“十一”国庆节过后,郑州某大学。夜晚的校园灯火通明,大一新生刘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起了瘸腿的爹,想起他拉着架子车在夕阳中蹒跚,还有老家快要塌陷的土坯房,刘骏的泪水悄然滑落。“可怜的爹啊,你用救命钱供我上学,为此身染绝症,是我害了你,是我的大学害了你,我有罪,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爹因卖血感染绝症

首先承认,我是一个贫穷的娃子,我也不那么坚强。

我出生在河南省上蔡县一个偏僻的小乡村。村子西边有三间土坯房,这是我的家,爹和娘在这样的困境中抚养着我们弟兄仨。从我记事时起,贫穷就笼罩着我们。

我6岁那年,看着小伙伴挎上书包蹦蹦跳跳上学了,羡慕得要命。娘唉声叹气地说:“孩子,为了供你哥读书,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实在没钱啊。”爹抽着旱烟默默无语,但最后下定决心,越穷就越要长志气。爹借来学费领我到村小学报了名。

从小学到初中,我每学期都捧回奖状。有一次初三统考,我一下捧回6张奖状。爹咧着干瘪的嘴呵呵地笑,娘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儿子。村里人也说,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

2001年,14岁的我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此时,大哥和小弟已辍学。这年8月,我考入县高中。可是,当拿着录取通知书跑进家门的时候,娘生病了,爹正为生计发愁。爹最终没有掉下泪水,他说:“就是抽干了血管里的血,也要供孩子读书!”

我时常望着火红的夕阳发呆,我不甘心在农田中沉沦,但我必须为爹想一想,他太苦了,这几年跟着人家东奔西跑,到驻马店市、西平县等地卖血。有时一天能卖两三次,用微薄的卖血钱支撑着这个家庭。

我如愿读了高中。高一上学期,我回家要资料费钱,爹不声不响地出去卖血了。当天晚上,接过爹递来的50元钱,我第一次看到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天啊,那是什么,那是因我而得来的报应吗!”痛苦、内疚和自责,像一根长针扎在我的心里,我几乎昏厥过去。

后来每到交费的时候,我能拖就拖。

其实,我家只是这个村庄中最普通的一个。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有人就到村子里收购血浆制药。当时血站的做法是:从血液中提取血浆,把剩下的红血球分开,再输入卖血人体内。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只要一个卖血者体内带有艾滋病毒,就会因为“回输”迅速蔓延开来。这些常识,爹永远不会知道。

2002年秋天,爹来到驻马店打工,期间患了感冒,发烧一直不退,起初尚能强忍着干活,后来实在受不了,就在晚上熬些药,可症状一点没有减轻。想到伸着嘴等着饭吃的孩子,想到正读高中的儿子,他真的不愿离开工地。

一个月后,直到无法再撑下去了,他被迫无奈回家。

在此之前,村里已经发现了不少艾滋病患者。人们发现,爹的病情好像跟“别人”的很相似,推测可能是“那种病”。于是去县医院检查,爹开始不愿意去,说不可能。其实他担心一旦查出那种病,全家会受到乡亲们的歧视。

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实在拖不下去了,爹去了医院,结果被确诊感染了艾滋病。

大哥最先拿到化验单,他没有告诉爹,怕他接受不了,只是弄一份假的化验单给他看。爹似信非信没说什么。那些天,娘感到了很大压力,背着爹流泪。哭也没办法,家中的顶梁柱倒了,全家人还得装作跟没事似的。后来,爹还是知道了,他没有悲观和消沉,也没有发怒,只是常常低着头发呆。他,认命了。

爹患病后,原本开朗的我变得沉默寡言,在同学面前感到自卑和压抑。在同学眼中,艾滋病是不治之症,令人恐惧,如果亲人不幸患上了,那你本人将受到歧视,同学们会离你远远的。所以一旦提起“艾滋病”三个字,都会触动我敏感的神经。

“救命钱”供儿子读书

爹倒下了,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每每回家,最常见的镜头就是满屋子的药瓶,刺鼻的药味。为了多活些时日,爹需要不停地打针和吃药。

绝望。无情的绝望。

我想退学,在这个家中,弟弟还小,哥哥在外打工,我是惟一能撑起家业的男子汉。可退学的想法我说不出口,爹的执著让我羞愧。

爹的病稍有好转,就开始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可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爹竟然做出了一个超乎寻常的决定,拿出自己的“救命钱”供我读书。

在当地,政府每月发给每个艾滋病人一百多元的特制票券,票券是一种纸币样式,病人可以拿着票券到医院看病买药。对病人而言,票券就是自己的救命钱。然而,这些票券爹舍不得花,他常常偷偷地把票券换成钱,一百块票券能换二三十元人民币。爹将换来的人民币给我送去,或者给我买些东西等等。

而这一切,爹对我进行了隐瞒。

2002年冬天,天寒地冻。快过年了,农家巷子里飘来了年味。爹这些天身体好一些,他已经停药两个月了,他将三百元票券换回了100元钱。按照娘的想法,过年了,全家连一口肉都没吃过,想拿出一部分改善一下生活。可是,因为100元钱,爹和娘大吵了一通。爹想把钱全部给我,娘想留下来20元购置年货。

“吃吧吃吧,你吃的可是孩子的前途!”爹冲娘发火,甚至动手打娘。

多年来,娘对爹总是逆来顺受。但这一次她没有让步,坚持让留下20元,抱怨爹心里没有另外两个孩子!此时,我10岁的小弟眼巴巴地看着父母,懂事地说:“娘,还是给二哥送去吧,上学要紧!”

“孩子”娘抱紧小弟失声痛哭。

大雪天,爹踏着泥路到县城给我送钱。公交车不敢坐,需要两元钱啊!朔风凛冽,雪花翻飞,一路上,爹蹒跚着向前走,一不小心跌倒在泥沟里,他爬起拍拍泥巴继续赶路。下午,当把100元钱递给我的时候,他像完成了一件很重大的任务一样。“我走了,不用挂念家里,都很好!”他只是简短交待了一句,摇晃着离去。

后来,我还是从邻居的口中得知,爹多次将救命钱换回人民币,供我读书。我伤心极了,泪水不停地流,我不能要爹的救命钱,我不能做一个害死亲生父亲的刽子手啊。

灾难刚刚拉开序幕。2003年春天,大哥卧床不起了,不停地咳嗽引发了肺炎,属于严重感染的那种。原来,在一轮又一轮的卖血热潮中,大哥也加入进去,卖过不少血。有了病,依然是没钱医治,依然是苦撑着。直到后来有生命危险,爹用架子车把他拉进医院。医院化验的结果也是艾滋病。

我决定向爹摊牌,退学打工,起码我有一副强壮的身体,可以挣钱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那天,发烧的爹正躺在床上打针。由于外面的人怕传染,不敢给打针,都是娘一个人学着给爹注射。面对爹娘,我知道,一旦说出辍学的想法,爹肯定是失望万分,但还是鼓起了勇气。

“爹,我准备退学了!”说这话时,我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爹眼中似乎闪出一丝不解,问道:“骏子,是不是要交学费了?”

“你看病吃药吧,我反正不想读书了,想去郑州打工!”我怯生生地回答。

“你这娃子胡说什么,咋这样不争气,想把我气死呀……”爹发怒了,如果要在身体强壮的时候,他非拿起棍子,教训我不可。

“我打工能挣钱,要不这个家就完了,将来谁养活你!”我解释说。

“你这杂种娃,谁要你养活,你”爹骂出了生平最难听的话,而且,他似乎要伸出手打我,只是,躺在床上的他,那样的没有力气。

爹掉泪了,我想肯定是浑浊的那种。他一心想让孩子学好本领走出去,永远离开这个苦难的村庄,想不到儿子如此不争气!“娃子,别气你爹了,快去上学吧……”娘劝慰。我抹了一下泪水,回到了学校。

我给班主任写了一封长信,生平第一次说出难以启齿的秘密。

班主任读过信后,他没有想到,我这个内向、学习稳重的孩子竟有那么大的心事。他马上找到我,详细询问了家里的情况,我说着说着,失声痛哭:“老师,我是个罪犯,我害了爹!”班主任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说:“其它的你不用管了,好好学习,一定要走出那个村子,一切会好起来的!”后来,在班主任努力下,学校免除了我的学杂费。

背着使命走入大学

2005年7月,我有幸考取了河南农业大学。我所在的村庄学生本来就少,大学生更是罕见。尤其是这样一个来自艾滋病家庭的学生,这是村子里第一个。爹很高兴,说几辈子也出不了一个状元呀。

然而,大学梦显得是那么奢侈和不切实际。面对4000元学费,看着一穷二白的家,还有躺在床上的爹,如果说高考之前,我有一个五彩斑斓梦的话,现在,所有的憧憬都如肥皂泡般破灭了。

残酷的现实让我抬不起头,此时此刻,我觉得没有脸面呆在家中,一切都是那么难熬!我最终无奈地选择了放弃。临走时,我给爹留下一个纸条

爹,从我上学起,我一直是家里的累赘,你卖血患下不治之症,不能流血又送命吧,所有的罪过应由我承担。爹,我出外打工挣钱,我不能没有良心,没有良心还不如死掉……

2005年8月,我一个人来到人潮涌动的省城郑州。想到了爹的失望,想到了十年寒窗终成零,我有些茫然。面对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招聘启事,结果大失所望,招聘条件苛刻,要么大专文化,要么两年工作经验。我好不容易通过老乡介绍,来到一家建筑工地,包工头盯着年仅18岁的我,用怀疑的口气问行吗?我自信地点点头。

工作就是抬泥沙。我的搭档是个30多岁、浑身是劲的民工。为了不让工头抛冷眼,我弯下腰、憋足劲,把一桶桶沙子倒进搅拌机里。不到半小时,已挥汗如雨,眼睛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痛,背心全贴在了身上,骄阳似一根根烫针使劲往肉里扎……

收工后,我拖着灌满铅般的双腿,摸摸红肿的肩膀,我知道,这才是人生的第一步。一个星期后,尽管我尽心尽力,还是被工头劝走了,因为年龄太小,有用童工的嫌疑。拿着100元工钱,我感到满世界的凄楚,不知道下一步的方向。

这时,爹通过多方打听,让人捎来了话,说钱已经凑够了,快回家复读明年再考一次吧。我没有听从,发誓今生不再上学了,我必须用双手挣钱。一个月后,我找了家饭馆,给人洗刷餐具,每月300元工钱。这中间,爹又让人捎两次信,让快点回家上学!

心已死,回去就是偷生。此时我变得异常冷漠,我现在是自己的主人。两个月后,我向家中汇去了500元钱,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对此,我很欣慰。

然而,此后不久,我收到了爹的一封信,说病危,如果再不回来,可能错过行孝的时间了。我感觉头“嗡”的一下,风驰电掣般赶回老家。无论怎样,我不能失去爹啊!可是,当我跨进了家门,看到爹的病情并没有信中说得那样严重,才知道,这是爹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

“孩子,爹骗你回来,就是要你读书,不能半途而废!”爹耐心地劝说。

爹用这样的办法,将我拉回。此时此刻,我仰天长叹:“老天,你若有眼,就保佑我全家度过难关吧……”到学校后,我拼命读书,决心第二年考取一所重点大学。走出村庄,走出这片土地,改变这个家的命运,去完成肩负的使命。

2006年6月高考后,我被郑州一所大学录取。可能是太想考好了,我觉得这次考试有心理压力,所以考得并不理想。

学费每年4800元,此时,我家里还欠有两万元外债,境况和去年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好转。但不管如何,这一次的大学来之不易。爹说,去年没能够上大学,一直觉得对不起儿子,这次不管想什么办法,就是贷款,一定要让我走进大学校门。

拿到通知书后,一家人开始想方设法借钱。爹娘怕我再像去年一样动了弃学念头,一边暗中盯紧,一边跑着筹学费。他们跑遍了整个乡镇,连票券带现钱,总算是凑够了,一家人很是欣慰。父母的执著让我坚定了一定要走出去的决心,走出这片土地,用上大学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2006年9月7日,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赴郑州报到。离开了家乡那个小村庄,离开了终生苦难的爹娘,我有一种特别复杂的感情。“到了新学校,千万不要把我患病的事情说给同学讲,给人家一个好形象!”想起临行前爹的再三嘱托,我感觉心特别的堵。

2006年“十一”国庆节又逢中秋,我没有回家,我来到一家大卖场促销商品,另外还找了两份家教。对于将来,我还没有明确的目标。我听说,一场大雨后,我家30多年的土坯房摇摇欲坠了,我不能让老屋坍塌,就如同不能让爹倒下一样,我一定要多挣些钱,给爹娘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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