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深夜痛哭的,是谁的人生

意林 日期:2020-6-10

刚有同住的女生在公用厨房里哭,她背对着我,抱住肩膀,蹲在地上,压抑着声音。她很警觉,我故意弄响脚步声,她便起身,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蔬菜,脸上涂一层淡然,伪装成每个没有意外的夜晚归、做饭、独自。也许,只不过因为你是女孩,更要倔强地掩盖住所有薄弱,以免怜悯的眼光乘虚而入,探照灯般把楚楚可怜的自尊心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刚刚毕业,在北京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是辛苦得要死,得跟男人一起清点仓库库存、搬运货物、深夜归家、自食其力;我知道你年纪不小、孑然一身,同住的情侣们走过,我看见过你眼里的涟漪……

作为一个俗人,我很俗地知道女孩子哭也许不外乎那几种理由,因为女孩好像更容易孤独,更容易脆弱,更容易为失去痛哭。作为一个很俗的女人,我好想抱抱你,对你说,让你这样难过,真的很抱歉,可这并不完全是你的错。

全世界的童话都教育女孩子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去度过人生:等王子。可惜没有太多文字告诉女孩,怎么面对那个,跟男孩一样要面对的、深夜痛哭时的人生。

女孩子很早就自以为知晓了宿命,并一味天真烂漫,别无他念;柔弱既是女孩应该的属性,嫁个“好”人差不多也是完美的归宿。张爱玲早早就说破:再好的女人,没有男人追,也要被人看不起。于是在世俗的眼中,女性即便叱咤风云,也抵不过在爱情海上一帆顺利。爱情的赢得,自然要求助于男性给女性制定的标准。于是一个女孩要获取世俗的成功,必下的工夫,首要的便是永生永世微笑地忍耐。有一部叫《美食、祈祷和恋爱》的电影,女主角聪明果毅,成熟迷人,虽然利索地跟日渐窒息的婚姻生活拜拜,踏上漫漫旅程,寻找人生真味,结尾处,导演依旧安排了情投意合的男子跟她皆大欢喜,于是再牛气的女性,再踏上勇敢得再一塌糊涂的人生旅途,还是得由男人来画上句号、洒上圣水、赋予真义。当然了,这部电影,意义还是有的:嫁给男人不是人生,嫁给“对”的男人才是。

所以远离解决不了女孩的问题。漂泊如三毛,最后依然无处是归鸿,爱情让人重伤,爱情让人痊愈,从女孩到女人,却少有男性那样的天生神力:自己爱自己。

曾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你是女孩子,要注意举止,天知道因玩耍而弄得浑身脏兮兮,本是小孩子的天性,却成了小女孩的天敌。再长大一些,理科学得略吃力,便有人循循善诱:很正常,女孩子都学不好数理化,天生少了这根筋嘛。从学生时代的懵懂,到两情相悦的初试,再到为人妻母的庸常,女孩已经被画地为牢了太多年,谬论早被训练为“常识”,这便不奇怪,女孩更容易早早停下脚步,安心等在原地,因为“常识”告诉她这就是终点。

女孩常常被消磨、被揉捏、被定型、被摔破。在这过程中,作为人的那部分光芒越来越暗淡,逐渐焕发出的无懈可击的温柔光芒是独属于女子的。

有句矫情的老话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我承认,男人和女人的确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同样是前行,一个背着征服世界的加速器,口号和定义都呐喊着世界需要他,让他为这需要而受鼓舞,单枪匹马,义不容辞;另一个则拖曳着减速的裙裾,环伺着熏人意志的暖风,身后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几千年前就铺好的退路:放弃这世界吧,没关系,只是因为你是女孩。

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水平线,怎能公平公正地算在同一个世界并驾齐驱?于是女孩渐渐忘记,那个只能被男人征服的世界,原本也是属于她们的。

我有一个老师,在四百人的大课上慷慨激昂地说,人的生命是一种资本,你用它走了多远,做多少事,便是你用这资本缔造的帝国,如果你只在一个地方打转,只有寥寥无几的成就,那么你生命的成本就太高了,这样活一遭,是赔本生意……有人提问:老师,我是个女生,我……话未说完,老师慷慨的意气还没挥发完毕,立即接话:女生也是人!

我感谢这位男老师,这句听上去有些奇怪的话从此以一种奇怪的表情强势进驻了我的脑子。

是到女孩跳出窠臼的时候了。

那些用性别的刷子刷出的温柔轮廓,那些用精致的道理为女孩放弃世界所进行的辩护,那些用陈腐的历史为女孩铺垫出来的退路,那些用伪装的“常识”为女孩规限出的前景,统统是命运的障眼法,让女孩活不清楚。

女孩,你深夜痛哭的,是你真正想要的人生,还是世俗要你有,而你没有的人生?

也许掀开“只是因为你是女孩”这层面纱,你才会发现,孤独遮天蔽日,而我们都坐拥它;人生路还很长,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完整;生命无所不能,这一点男女平等;世界完好无损,等着每一个人去享用。希望你深夜为之痛哭的,是你作为“人”的人生,而并非只是作为“女孩”的人生。那些属于“女孩”的不幸与失败,在作为“人”的属性面前,统统算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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