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最后的秘密

意林 日期:2020-3-25

年轻时我随一个魔术团表演,那时所有的魔术师都遵循着不将魔术的最高绝技传授给女孩子的戒条。所以我只是日复一日地扮演着瞬间消失的女郎。可我甘心当克劳德的配角,不管那是第一万次还是第一百万次。

克劳德沉默而冷静,从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如此。那时他是老魔术师唯一的弟子,在这之前老魔术师拒绝了几十个颇有天赋的年轻魔术师。人们暗里猜测克劳德是老魔术师的私生子,所以老魔术师才肯将他毕生的心血传授给他,他们在忌妒中指责他孤傲,说他娘娘腔。

老魔术师和克劳德都是阴郁且寡言的人,也许这正是成为优秀魔术师的要求,他们需要严格地保守秘密,以维持观众的期待和喜悦。对于流言和诽谤,也许缄默不语是最好的武器克劳德突飞猛进的技巧让团里的其他魔术师闭上了嘴巴。你知道,当一个人变成了神话般的完美,外界的忌妒就变成了庄严肃穆的崇敬。

我从见到克劳德起就确定他正是上天为我所造的爱人,我爱他的坚忍,我爱他的天赋,我甚至爱他那在练习魔术中留下的伤疤。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五年,每一次的表演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我在观众的面前含情脉脉地接过他从空中变出的玫瑰花,并在那些年轻女孩忌妒且愤怒的目光中骄傲地加冕,是的,他不会多看任何女孩一眼,除了我,只除了我!

每当他深情地望着我,整个世界就仿佛只剩下我们这一对。我确信他是爱我的,并不亚于我对他的迷恋,若是一个女孩连自己的爱人是否爱着自己都不能确定,她还有什么权利要求幸福女神眷顾她呢。我们常常在长椅上相拥着说悄悄话,不管是什么都让人心跳得厉害。

就在一次表演前,我终于鼓起勇气正式向他说出我对他的已经无法盛放的爱恋时,可他却流露出了不可掩饰的恐惧,他语无伦次,摇着头,不,不,你不能爱上我,并粗暴地推开了我。

我瞬间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要爱你,我无法让自己不爱你,你不爱我吗,你难道不爱我吗?我想起了那些让人沉醉的星夜,我想起每一颗星星都见证过我们的爱情,我忍不住靠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

不,我爱你,我爱你薇拉,我们那么好……他慌乱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可,那也许并不是你要的爱,我只是把你当做妹妹……他小声地说着,带着无尽的愧疚。

而节目马上就要开始,观众们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叫嚷,他匆忙地为我整理好服装,便先出场了。我被淹没在他出场时观众滚雷般的掌声中,淹没在无尽的绝望和麻木中,他一边念着“我爱你薇拉”,一边坚决地拒绝了我,哦,我的恋人啊,你从未体会过这种痛苦,你不懂得那说出口的“我爱你”此刻转身就变成了沾毒的剑,它像是生硬地把人从天堂的门口推向冰冷的万劫不复的地狱,让那些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得到幸福的人永远失去再次期望的力量。

哦,亲爱的克劳德。

我神情恍惚地被身边的同伴推进表演用的铁笼里。整整五年,我熟悉它的每一个步骤,我能精确到秒地从铁笼里消失,任克劳德将锋利的剑插入铁笼,而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观众面前。

而这次,我们却失手了,我清楚地看到克劳德的剑向我的眼睛刺来而不能动弹,而在它刺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因为另一个强大一千倍一千万倍的痛苦正咀嚼着我刚刚被撕得粉碎的心脏,我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无法躲开。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试着用另一只眼睛望向身边的克劳德。他几乎一夜间老了十几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头野兽。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吻了吻我的手指,我能感觉到他的滚烫的眼泪。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谴责着这个薄情的背叛者,他们听到了演出前我们的争执,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是爱上了别人。

而他背对着众人,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他向我求婚了,“薇拉,我会娶你,只要这是你的幸福,毕竟,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甚至,包括我的生命。”

有一百种声音都在清楚地告诉我,他只是在可怜你,你这个只剩一只眼睛的丑姑娘,你这自作多情乞讨爱情的蠢姑娘。

我带着讥讽的笑容让他走。我心里下了最艰难的决定,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呐喊着不要后悔,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抹去他的样子,可他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深深地刻在我那苟延残喘的心脏上。

薇拉,除了你,我没法爱上别人。是啊,他只需一句话就能将我完全摧毁。而上天呐,请让我假装不知道那是他的愧疚让他选择和我在一起,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他不顾众人的强烈反对,带着我离开了魔术团,搬去了一个偏僻宁静的小镇。老魔术师出人意料地没有阻拦他,要知道克劳德几乎是他的毕生心血,他只是送给了克劳德一个古老的首饰盒。

他望着克劳德的背影说了最后一句话:有时候我们明明深爱着,却没有力气给对方幸福。克劳德走后不久他便在持久的沉默中离开了这个世界。在讣告刊登的那天,克劳德像个孩子一般失声痛哭着,直到喉咙再发不出一个音节。

在老魔术师死去后,克劳德不再表演任何魔术。他不再为我变出玫瑰花来逗我开心,也不再深情地凝望着我,他开始逃避我质问的眼神。

他不再对我讲他的心事,他只是背着愈来愈沉重的包袱艰难行走。他总是用“没什么”来回答我的焦急和关心。而在无数个夜晚,在确信我睡熟后,他却对着老魔术师送给他的首饰盒无声地说着一些他不肯对我说的秘密。

我开始变得心神不宁,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惧,那个盒子夺走了我的爱人,它窃取了我的爱人的最隐秘的秘密,它贪婪地吮吸着我的爱人的孤独。

我开始窥探那个盒子。而克劳德却将它随身带在身上,只有深夜的时候才拿出来。于是,我装作熟睡,想挖出它最大的秘密。

克劳德抱着盒子出了房间。就在他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我的克劳德,他竟然对着另一个女人讲着他最隐秘的心事!我的克劳德啊,我的发誓只会爱我一个人的克劳德啊,他最终爱上了别人。他抛弃了我这个又丑又蠢的姑娘。

我颤抖着流着眼泪,在黑暗中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开始渴望真相。

从一开始,克劳德就用“我只爱你一个人”、“只是不是你要的爱”来欺骗着我,他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沉默寡言,只是为了保守秘密,他向我求婚,只是内疚作祟。

我开始怀疑他是否爱过我,我陷入了更大的恐惧,有什么会比推翻一直深信不疑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更让人绝望呢?

多年以来,我像是一株从背后紧紧缠绕他的植物,不肯放他离开。而此时,我终于选择对并不存在的爱情放手,而我只不过想知道真相,我想要知道那个最后的秘密。于是,第二天,在设法支开他后,我带着盒子仓皇出逃。我的心从没有跳得如此这样快,我正在接近克劳德背负了几十年的秘密,我马上就要抓住最终的真相。

而当我颤抖着打开盒子时,我终于得到了克劳德秘密。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首饰盒,盒子内侧刻着老魔术师和克劳德母亲的名字,那显然是情郎送给姑娘的礼物。

不,你猜错了,克劳德并不是他的私生子。

正如所有的首饰盒一样,当你打开它,看到的只是一面镜子,和镜子中的自己。

我看到的那个女人,正是夜里褪下伪装的克劳德。

她是老魔术师的私生女,甘愿用一生的伪装来维护那条不将魔术的最高绝技传授给女孩子的戒条,继承父亲的事业。我终于明白了,多年前,那一直流着泪观看魔术团表演的洗衣妇,与克劳德有多么相似的眉眼。亦或许,她只是想学会让母亲开心的把戏。她自始至终都是个善良的人,保守着父母的秘密,也吞咽着自己的痛楚。

她从来也不愿伤害我,于是只得继续伪装,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来给我根本给不了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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