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疚的风筝

意林 日期:2020-3-27

有件小事令我终生歉疚。

上高一时,一个胖胖的女孩儿走进了我的生活,她有着红扑扑的小脸,清澈的眸子。有一段日子,她上学放学路过我家,总是偷偷朝门里张望;有时在路上相遇,她为了多看我几眼总不时地回头,多次被同行的女伴儿取笑。

一个周日,外面正下着小雨,巷子里又湿又滑。她赤着脚从家里挑来一担洗净的红薯,说是送给我母亲煮汤吃的。我当时正在房间里看书,她见了,轻声问了句:“在学习呀?”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发烧,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好久才应了一句:“是呀。”之后,我们便没再说话,我继续看书,她则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半晌,她突然说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弯下腰去摸索了一阵,起身后说怕影响我学习就走了。

又一个周日的下午,她将一双结实漂亮的袜子羞涩地递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她什么东西也没掉,只是借故弯下腰悄悄量了我脚的尺寸。

她家在农村,家里条件并不好,每个学期的学费要靠卖红薯和鸡蛋来筹措。这样一个质朴的农家女孩儿,将自己一份美好的情感,编织进了一双袜子送给我,我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接受呢?

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脸红红的,站在那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你最好一周内不要穿那双袜子,或者拿到街上染成另外的颜色。我……我怕那几个女同学认出来。”说完,便羞怯地匆匆走了。

说实话,我那时对少男少女朦胧的感情问题认识不很清晰,只知道一门心思读书学习。面对她的真情,我的本能反应只是逃避。那双袜子本来是蓝色的,我染成了黑色,只穿过一次。她在多次遭到我冷淡的回应后,渐渐不再找我了。从此,我们的人生再没有过任何交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羞怯的小男孩儿了。白居易诗云:“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不知何故,近来,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小小的身躯、娃娃脸上纯真的笑容,总是在眼前闪现。我终于明白,无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每个人都是生活在情感之中的。当一个异性向你表示好感的时候,就一定是爱的表白吗?它会不会只是一段青涩的恋慕、一点友爱的表示呢?而我竟那么冷酷无情地击碎了她最初的纯真的情感。我深知是我伤害了她,而感情的伤害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如果说还能弥补的话,就是我此刻回首往事,渐生感悟,懂得了忏悔,并用这段文字化为风筝在记忆的天空放飞,让自己的心灵有个寄托。

可是,她能看见、能接受这只写满歉意的风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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