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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趣莫过于完美

意林 日期:2022-4-13

西晋名人潘岳,即后世所说“貌比潘安”之潘安,是史上四大美男之一。潘岳美到什么程度?一出门就会遇到异性骚扰,且老幼统杀,少女手拉手围住不让他走,有经济实力的老妇则比赛往他的车上扔水果,“掷果盈车”,满载而归,请小伙伴们吃个痛快。为衬托他,《晋书》还特意安排了两个配角,丑才子张载与左思,前者出门被扔了一车瓦砾石子,后者收获一车口水。

潘岳粉丝众多,首先因为他是帅哥,其次因为他有才。如果说才与帅二者兼得者,前有宋玉,后有独孤信,不算稀奇,但一定找不出第二个帅哥,像潘岳这样忠贞的。潘岳与妻子杨蓉姬12岁相识,共同生活了20年,杨去世后,潘岳不仅未续弦,还写了情真意切的《悼亡诗》。此前,几乎从没有名人才子想起来给亡妻写诗,潘岳首开先河,从此“悼亡诗”专指悼念亡妻之诗。

潘岳还是个大孝子。任河阳县令时,母亲染病思故里,他竟辞官陪母亲回到家乡。堂堂才子沦为一介菜农,他还喂了一群羊,每天挤羊奶给母亲喝。

凭美貌登上八卦小报《一周刊》,凭文采跻身纯文学刊物《八月》,凄美的爱情故事在《知乐》杂志上闪闪发光,“辞官奉母”的事迹成功登顶《二十四孝》封面故事,更可气的是,他还身体倍儿棒,丝毫没有蓝颜薄命相。

一个人活成这样,不仅让看客觉得人生经验受到侮辱,恐怕连他自己,都无聊得要死,像一个璧人,像一个纸人,就是不像一个活人。

晚年,潘岳结交了一些好友,人称“金谷24友”,核心人物名叫贾谧,是恶毒皇后贾南风的侄儿。53岁那年,潘岳因为参与贾南风集团的谋反,人头落地,诛三族。

整个故事像一部搞笑的港片宫斗剧。话说贾南风想给太子扣一顶谋反的帽子,于是把他灌醉,诱他抄写一篇草书,然后将太子的墨宝改头换面,经过技术处理后,成为一篇谋反文章。潘岳充当的,正是对太子文章进行处理的角色。

辞官奉母与助纣为虐的竟然是一个人?让我们看看潘岳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出戏。潘岳与石崇同一天行刑,事先不知,相逢刑场。石崇先到,潘岳后至,石崇说了一句,你怎么也来了?潘岳答了一句“可谓白首同所归”。

当年潘岳在金谷诗会时,写了一首寄石崇的俏皮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如今这句话被当作临终遗言,仿佛他不是赴死,而是赴宴。

彼时的潘岳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帅哥与丑男的区别,小时候相差无几,风华正茂时拉开距离,老矣,大家都是糟老头,唯一的区别只是曾经帅过与从来没有帅过而已。作为一个站在山顶的人,只要一迈步,每一条都是下坡路,既然如此,何不选条好玩的路呢?

与好友们吟诗作赋,24个大男人聚集一室,万一楼塌了,西晋文坛十分之七就没了。某一天,哥们儿贾谧拿来一张纸,听说是太子写的,看谁能增减笔画,写成另外一封信。这个工作好玩,老潘以前没干过,于是他提笔凝思,完成了人生最艰难也最有趣的一次书写。“可谓白首同所归”却充满着老顽童式的无所谓。完美的喜剧最好以悲剧收尾,否则那喜剧总显得浅薄与轻佻。

完美男人潘岳终于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在结局到来之前,人们对于他的评价既美好又简单,有了这个结局,人们才不得不思考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原来他不仅仅一味地好,原来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一张做工精细的剪纸。

偶像男演员人生最大的梦想,永远是演一次反派,美好本身是柔软的,只有当它被击碎,才变得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