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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画家的爱情债主

意林 日期:2021-11-18

遇到江小阳那天,是我最倒霉的一天。我的上司兼恋人朱大可,因为一单子合同,让我和他一起作假,被我无情地拒绝了,不是我有多么高尚,而是我不想违背自己做人的底线。

我第一次发现,他是那么虚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居然做出这样为人所不齿的事情,我嗤之以鼻。他哀求我说:“展舒蕾,算我求求你了,帮公司渡过这一关,你就是公司的第一大功臣。否则……”

他的言下之意是,否则就走人。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第一大功臣,收拾东西,卷包走人,既然他不珍惜,我又何必念旧?

出了那幢西班牙风格的老式建筑,我买了两个汉堡,穿过马路,然后坐在广场的铁艺长椅上大快朵颐。广场上一派安静祥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妹妹,梳两个羊角辫,穿公主裙,在喂鸽子。几个老人穿着白衣白裤在打太极拳。有情侣在广场的一角窃窃私语,抵头缠绵。不远处的雕像下,有一溜艺术家在有偿画速写,江小阳就位列其中。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跑到离我最近的雕像下,看艺术家画画。这一看不要紧,江小阳的画板上,居然是我坐在铁艺长椅上吃汉堡,嘴里塞得鼓鼓的,和谁斗气似的,一副贪吃的模样,画面夸张又滑稽。

我一直苦苦修炼的淑女心经,顷刻间跑到爪哇国,我指着江小阳的鼻子问他:“谁授权给你把我画成这样?”江小阳不紧不慢地回应:“我正在写生,谁让你不经允许就私自闯进我的画面里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很显然,江小阳是在强词夺理,因为他们这一溜五六个艺术家,都在画大头像,每张50元,明码标价,江小阳怎么会例外?

我伸出手去:“把画给我!”

江小阳痞劲也上来了,把手掌摊在我面前:“拿钱来!100元。”

我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吗?你擅自侵犯我的肖像权,居然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江小阳甩了一下披肩长发,说实话,这家伙还真有点儿艺术家的气质,一支画笔,在画板上游走自如,入木三分,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动听:“我只是尊重自己的劳动,你想要画,就拿100元钱来。我这人心肠好,不趁火打劫多收你的,算你走运。”

为了防止我不雅的形象流传出去,我狠了狠心,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钞都掏出来,凑足50元,给了江小阳,怯怯地问他:“我没有现金,刷卡可以吗?”

江小阳翻着白眼上下打量我:“你当我是提款机啊?看你像一个体面的都市白领,想不到这么穷,这样吧,你再打一张50元的欠条给我,这张画就是你的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当真给江小阳打了一张50元的欠条,然后抱着那张破画,心中凄惶地走路回家,因为我已经没钱打车了。

在家养伤的日子里,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朱大可天天打电话来,低声下气地检讨:“亲爱的,我错了,不该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看在相识这么多年的面子上,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没好气地说:“你想上演马前泼水啊?覆水能收?”朱大可在电话那头吭吭哧哧地接不上话,我能想象得出,他涨红了脸的样子。

不是不珍惜那段旧情,只是经过商战的淘洗,朱大可变了颜色。他不是那种巧舌如簧、善于经商的材料,可是却偏偏抱定这棵歪脖子树,死也不松手。既然他不肯松手,只有我展舒蕾放手了,做不成恋人,也做不成朋友,那就做个陌路人吧!

我把手机关掉,扔在抽屉里,然后跟着朋友去攀援、漂流、旅行,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我从丹巴古城采风回来,一打开手机,短消息蜂拥而入,父母的,朋友的,朱大可的,最可笑的还有江小阳的。这家伙居然在短信里质问我,为什么不回他手机短信,是不是为了逃债跑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为了区区50元钱,居然能想出我跑了,简直太有才了。我给他打电话:“把你的银行账户给我,我把钱打到你的卡里。”他在电话里阴险地笑:“不行,还债的方式得由我选择,你请我去红梅餐厅吃西餐。”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只欠你50元钱,你居然要吃西餐,50元钱只够吃一块小小的牛排,外加喝一口西北风。”

江小阳也笑了,他犹豫了一下说:“这的确是个问题,这样吧,见了面再说。”

为了及早了结和江小阳之间的债务纠纷,我还是去红梅西餐厅见了他。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这家伙居然早早地等在那里,而且叫了满满一桌子东西,我扫了一眼,奶汁大虾,红菜汤,软炸马哈鱼,土豆沙拉,面包,黄油,果酱,奶油杂拌,还有红酒,天,点这么多东西,只怕500元钱都不够,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打劫吗?

江小阳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满,一个劲儿地说:“别那么小心眼,我们AA制好了。”

既然AA制,账单均分,我再无异议,更何况面对一桌子活色生香的美味,神经再坚强也经不起诱惑。

吃过之后,我就知道上当了,江小阳翻遍所有的口袋,居然没有带钱,也没有带卡,江小阳赖皮地说:“展舒蕾,我是一个穷画画的,没什么钱,饥一顿饱一顿,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这样吧,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加倍奉还。”

我以为以高于十倍的利息还上了江小阳的欠债,从此两清,再无瓜葛,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道这下惹了更大的麻烦。

江小阳托快递公司每天送我一枝含苞欲放的红玫瑰,并附上卡片,声称这是欠账的利息。

一家动漫公司招聘模特,待遇不菲。我动了心思,是因为待遇不菲那几个字。失业那么久了,也该正儿八经地找个事情做,省得老妈天天骂我不务正业。

去应聘那天,居然遇上江小阳,他西装革履,一改往日浪荡不羁的风格。我顾不得矜持,一下子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上前拉住他说:“你也是来应聘的啊?”

他回头抵着我的耳朵轻语:“别拉拉扯扯的,让人以为咱们不清不白。”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牙切齿地对他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一句话没有说完,那边有人喊:“江总,董事长来了,你要不要去见一下?”

我慌张地立于旁边,看着江小阳快步离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江小阳这个疯子,根本不是什么流浪画家,而是这家动漫公司的老总。

我没有心情再去应聘,往回走,脚步起起落落,像我心中不能舒展的心事,七上八下。这个家伙为什么要扮成流浪画家,因为50元钱与我纠缠不休?劫财吗?显然不可能,因为我没钱。劫色吗?本姑娘充其量也就算五官端正,根本算不上倾国倾城,那他图什么呢?

脑子里像塞了糨糊一般,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伤,想不到江小阳开着皇冠从后面追上来,我假装没看到,对他不理不睬。江小阳就开着车缓缓地跟在我的旁边,不大一会儿工夫,他的身后就排了一长串的车龙,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终于抵挡不住江小阳的赖皮,上了他的车。

我负气地说:“上了你的车,并不代表什么,你别想歪了。”江小阳并不理会我的自说自话,突然他捉住我的手问:“敢不敢跟我回家去见家长?”我摇了摇头:“我凭什么去见他们啊?”

江小阳正色说:“凭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吭声,看着他,他温柔的目光罩住我,我无处可逃。

江小阳的母亲是个妇科医生,穿丝绒暗花衣服,梳高高的发髻,高贵逼人。江小阳的父亲,早年闯荡商海,如今早已事业有成,江小阳亦不过是给父亲打工。

家宴尚未结束,江小阳就与母亲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吵了起来。侧耳细听,隐隐约约地听得江母说:“这个女孩曾陪朋友到我那儿做过人流,想来她有那样的朋友,她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江母的字字句句,如万支细箭一下子射落了我的自尊。是的,两年前,闺中密友终身误托非人,一失足成千古恨。江小阳不知说了句什么,只听江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们江家是有头有脸要面子的人家,你若执意娶她,那么你就必须放弃你在江家的一切。”

江家的家宴,因为我,不欢而散。

三天之后,江小阳来找我,我拒不开门,我不想和这个家伙再扯上任何关系。谁知江小阳在门外小声嘟囔:“当初我并不是有意要骗你的,美院毕业以后,我一直没有真正画过画,去广场画速描,是怕基本功就着饭一起吃下去了,当然,顺便能骗个美女什么就更好了。”

这家伙,就是改不掉油嘴滑舌的毛病。我不理他,他在门外低声下气地哀求:“我辞掉了动漫公司的工作,无家可归了,求求你收留我吧!”

眼泪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打开门,我哽咽地说:“你怎么那么傻啊?”他嘻嘻傻笑:“看来我真的得去当个流浪画家了,你会不会嫌我穷?”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向上:“我是你最大的债主,收利息了。”江小阳变戏法似的,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枝鲜红欲滴的红玫瑰。我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一下,馥郁芬芳,有爱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