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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的芒刺

青年文摘 日期:2022-3-3

1

十二岁的孩子,出生时母亲因输血感染了艾滋,已经去世,他也被感染,与奶奶、父亲、继母生活,别的小朋友见到他就躲开。

吃饭时,他吃的菜由爸爸夹在碗里。吃火锅的时候,他吃了一会儿,凑了下身子看了一下锅,又坐下了。他爸说:“你吃什么?”

他端着碗怯生生地说:“粉条。”

爸爸意识到摄影师在,犹豫了一下,说:“你夹着吃。”

他立刻说:“不,你给我夹。”

“夹吧。”

他说:“你给我夹。”

继母在边上说了一句:“夹吧。”

他爸说:“你就夹吧,没事嘛没事,叫你夹就对了嘛。”

他迟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锅,没伸进筷子,在离自己最近的汤的表面匆匆夹了一片菜叶,坐下来放在碗里,搅着。

桌面上没声音,他解释了一句:“粉条没有了。”

他爸过了一会儿,捞了一筷子粉条放他碗里。

看完这个纪录片,我们决定采访他。但一坐他对面,我就知道这采访的困难。他太敏感了,或者说,他承受的超过了一定的限度。但记者的职责是要提出问题,如果问得不准确,时机不对,没有勇气碰禁忌,或者碰了之后掌握不住,都不成。有天看村上春树写非虚构类的《地下铁》,东京奥姆真理教在地铁施放毒气事件。他写非虚构远远不如写小说,可我理解他的拘谨,只有坐在受害者面前,才能理解那种压力不管你再怎么想“不能伤害任何人”,但“置身的立场本身就有一种傲慢性”。

采访中他说看这个纪录片公映的时候哭了。我问:“是不是吃饭那一段?”

“阿姨,姐姐,你怎么猜得这么准?”他意外地看着我。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就据实说:“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受的。”

他没说话,眼睛红了。

如果在以往,我可能会停下来,或者问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他一会,说“……怕你心里受委屈……”,就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掉眼泪的不是他而是我。

这句话后来我让编导剪掉了,这不是一个记者应有的反应不要在采访中妄加议论,更不应该流露太多的情绪,但我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根本没想过要说,它只是从心里浮出来了。

后来我翻看笔记,一个月前我看纪录片里吃饭这段时,写过“这真是天大的委屈,让他受了”。在采访那刻,他问我怎么猜到时,这个问题唤醒我那瞬间的感受。

2

采访药家鑫案时,张妙母亲在房间里痛哭,她父亲跟我们说着话,我觉得没办法在这样的哭声里采访下去,问他:“你不去劝劝吗?”

他说“没有用”,脸上都是早被日日夜夜锤打扁了的无奈。

我坐一会儿,坐不住了,回头对摄像说:“我去看看。”

我进屋抚摸着张妙母亲的胳膊,她已经有些精神恍惚,只是哭喊,没办法说话。张妙两岁的孩子过来,把他的塑料玩具递给我,说:“给你,摩托。”我摸他脸,说:“大宝贝,不是摩托,是奥特曼。”

我事后想,我为什么会去那个房间,为什么会这么说话,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这是一种非新闻记者式的语态和动作,我的性格在日常生活里也不是一个很外露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与药家鑫父亲交谈,他说到后来临刑前最后一面,药家鑫说要捐出眼角膜,他拒绝了,说:“把你的罪恶全都带走,不要将来出了事别人再来怪我。”

我低著头,用笔敲着手。“你这么说他会难受的。”

为什么这样?我也不知道。

“这种采访像在竹楂尖子上走,”我在笔记里写,“我把自己的心也放在这个密密的芒刺上。”

3

昨天晚上跟一个朋友谈话,她一个生活中的偶像,五十多岁了,最近发生“天翻地覆”的事,“竟然包养了二十多岁的女孩,竟然要离婚”。

她说:“我就是心疼他,二奶不是个好货色。”

“你怎么知道?”

“他们告诉我的,没别的,就是年轻。”

“你可以亲自了解一下,不要带判断,不要预设,去谈谈,可能对家庭对他都能是个帮助。”

“简直是撞到鬼了,他是我偶像呢,英俊,有才华,善良,这次真是。”

“不太有人会十几年一直撞到鬼,你可以像作家一样去问问他。”

我的朋友是一位心灵很丰富的人,也很善解人意,我理解她的震惊与创痛,只是对自身的感受往往会妨碍我们去感受他人。卢安克说过:“不要把我们的认识弄成模式,因为模式只能让我们脱离生活。反而,只有对认识的感受能带我们进入生活。”

“有个男人出轨了”,这是新闻,新闻只夺取“最奇特”的一面,“二奶怀孕了”,“家族都反对”,这是一个模式。文学是有所感受,揭示“最寻常”的一面人心到底如何?一个男人“为什么”去选择跟一个“让人瞧不上”的女人在一起?家族“为什么”要反对?如果是我置身于他的经验,又将如何?

我说“像作家一样去问”的时候,是想起《安娜·卡列尼娜》,这故事也只是男女情爱,但托尔斯泰好像可以钻进每个人甚至动物的心里去活一遍,他并不美化他们,只是深化他们,不管哪个类型花花公子调情的满足感和身不由己爱上一个人之后内心的恐怖,一只猎狗接近野鸭子时折磨的乐趣,一匹马在起跑时只用运动表达的本能思维,老官僚的一丁点柔情和他妻子原谅他外遇的全部心理过程……不管他多么爱憎某人某物,但就因为他在理解上有同等的深度,所以人人都平等起来。

我在节目预告时写过,以前我采访过不少艾滋感染者,自认为对他们的处境有些了解,但是仍然是从概念出发,不能把自我放下,沉浸在别人命里,像他那样活一遭。这个结果就是,你能做出片子来,也没人说你不好,但自己心里清楚,就像黄庭坚说的,大雨滂沱而下,大地汲水,万物吸纳,只有庭前大石头,雨落其上却“入不得”。

你以为感受太主观,后来才发现,没有感受观念先行,才往往主观。

什么叫“进入”?

采访《在一起》时,感染艾滋的刘老师说她有天打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地址,对方有点奇怪,看了她一眼,说:“你去那儿干啥?那儿都是艾滋病。”

“我就是。”

司机一脚刹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说:“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呀!”

这句话,足见误解和恐惧之深。一个社会的恐惧和暴戾之气,往往来自想象,而不是事实;来自议论,而不是感受。

但一切了解的开端,也埋在同一句话里,这句话把我们按在水里,浸没于他人之中。

“你也是一个人呀。”

我有一个阶段,勒令自己不能在节目中带着感受,因为我认为客观的前提是不动声色,真相会流失在涕泪交加中,但托尔斯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客观是对事件中的任何一方都“投入其中”,对生活在此侧与生活在彼侧的人都要有所感受,相互冲突的感受自会相互克制,达到平衡,呈现出“客观”的结果,露出世界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