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人陪你一起修补时光

青年文摘 日期:2019-4-27

·我想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天,我把他从教室喊出来时,他正跟同学们打闹。看到我,突然沉默了。

我们两个走到教室外,我才发现他的个子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宽的,嘴角也长出细细的茸毛。还有一年时间就要高考了,我不得不放下姿态,与他进行沟通。

我问他:“你准备往哪里考?”

他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

我又问他:“你对你的未来,没有规划吗?”

他低头看脚尖,依旧不说话。

对于他的这种沉默,我无言以对。得知他来我们学校上学的消息后,我一度欣喜若狂。终于可以陪在他的身边了,看他成长,看他学习,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是没想到,他对我如此冷淡。男孩的心结,太难打开了。

我知道,可能离婚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在我心中,他一直是那个嬉皮笑脸要糖吃的孩子;一直是那个出其不意猛地从后面推你一下的孩子,他在我身边缠着,一声声地喊着妈妈。

可是在他5岁那年,一切因为离婚而改变。他的爸爸要走了监护权,我来了省城,转到了这所学校,做了一名语文老师。起初离开他,有着噬骨的想念。后来知道他过得很好,继母对他也很好,于是渐渐心安。

可是,当他快要考大学时,我又开始紧张起来。

坐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我再次问他:“告诉我你的目标。”

他咬着嘴唇,说了句:“我想到很远的地方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万万没想到,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他却恋爱了。他的班主任程老师找到我,说他喜欢上了班里一个女生,而且那个女生也十分喜欢他,两个人传的小纸条,被他截了下来。

我接过那张小纸条,上面是他大气的字:晚上一起走,请你吃好吃的,吻。

我觉得,我没有理由再气定神闲。于是,找了个机会,把他喊了出来。

我旁敲侧击,然后追问班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没想到,他抬起头,硬生生地说:“有,而且我们准备考到同一所大学去。”

我惊呆,总想着他会掩饰一下,没想到他直截了当地承认。

心里的愤怒一点点升上来,我觉得我有点儿气急败坏,冲他尖声喊:“你不能这样!”

他轻蔑地看我一眼,说:“你凭什么说我?你管过我多少?”

我知道他心里怨怼情绪的来源。他不再是当年那个5岁的小男孩,拉着我的衣服号啕大哭,说妈妈不走。当年我忍住心酸给他编了一个故事,说妈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可是我一去不回,在他心里,我一定是骗了他。

面对一个渐渐长大、成熟并带有你影子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我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我接到了他给我写的一封信,手写的。信里,他对那天的事情进行了郑重的道歉。

信足有两页,他的字写得端正有力,让我骄傲了好久。

他在信里说,他5岁之后,就再没有叫过妈妈。有一次去同学家里玩儿,同学妈妈给他做了很多好吃的,并且慷慨地拿出玩具让他玩儿,后来还开他玩笑,说让他喊妈妈。结果他摔了玩具,愤而出门,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同学家里。他说他现在感谢那位阿姨的付出。

在信的结尾,他写了一段话:“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单亲家庭的孩子,最怕听到一家人出去旅游的讨论,最怕听到同学说关于爸爸妈妈吵架的烦恼,最怕看到那些妈妈拉着孩子试衣服……每当看到这些,我会骄傲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把小时候的经历再回忆一遍……”

那天,我在办公室哭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离开他之后,我来到现在的学校,距离家乡那个小城260公里。在课堂上,我常常会讲着课走神,一个人睡觉总是会梦到他拉着我的衣服说,妈妈不走,不走……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光,他终于和那个女孩约好不再谈情说爱。恰好有一个学生因为一点小事,被学校调到了另一个班级,我便把他调到我所在的班级。本是没有关系的两件事情,学生的家长却抓住这件事不放,说我有私心,还找到学校里来大吵大闹。

我刚刚下课,那个家长就上前指着我破口大骂。我转身往回走不准备理他,可是他却不依不饶,上来拉我的衣服。

一个黑影冲出来,一下把那个男人推倒在地上,然后指着那个男人说:“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是他。他的身材没有那个男人高大,甚至有些瘦弱,但是他的气势却十分强大。男人从地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朝他冲过去。

我突然觉得十分欣慰。

后来经过解释,学生的家长终于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并且执意要跟我道歉。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儿子真厉害,可以保护妈妈了。”

这句话,让我骄傲了一个上午,就如同中彩票一样的感觉。

·陪你度过好时光·

高考成绩下来之后,他满脸沮丧,却也忧中带喜。他考上了自己想上的那所大学,但是那个女生却没有考上那所学校。他问我:“怎么办?”

我回答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恋爱,是理想。秦观有句词,读过没有?”

他狡黠地对我眨眨眼:“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大笑,他也跟着嘿嘿笑了。

他临走前,我准备请他吃顿饭,他想了想,说:“等我再次回来吧,妈妈,谢谢你陪我这段时间。”

我觉得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秋天刚刚过,他给我寄了件披肩,尽管披在身上像是床单,可我依旧披着招摇过市。因为他说,那是他发了三天传单挣来的。

冬天还没有到,他寄来了一双手套,很暖和,他说我的手总是冻伤,他找了个家教做,挣钱还算可以。

偶尔,我也会给他爸爸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这个男人在电话那边笑呵呵,说是儿子给他寄的电子烟,抽着和真烟一模一样,真是戒烟的好帮手。

我想,我们两个给他的伤痕,正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一点点平复。在修补的过程中,我们更应该不遗余力。

我还想,过完冬天,就是春天了,在这个明媚的时刻,他的好时光里,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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