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和树

青年文摘 日期:2020-6-27

几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与她,在喧嚣的街头第一次相遇。

简易的舞台,音质很差的音响,一头短发的她,手握麦克风,在台上又唱又跳。唱的是当时风行一时的《好汉歌》。强劲有力的音乐节奏,配上她宽厚嘹亮的歌喉,引得台下一阵阵热烈的掌声,而悬在她左侧的那只空荡荡的袖筒,在那天的歌舞中尤其引人注目。一个只有一只手臂的人,竟然可以舞动得如此自如。那一刻,站在台下的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去找她,看到她正蹲在水盆边用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洗着衣服。不由分说,他就把她扯到一边,自己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搓洗着。他就那样爱上了她。

此后,她身边就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她到处演出,他跑前跑后地为她服务,搬设备,搭舞台。她在台上动情地唱,他在台下卖力地鼓掌。演出结束,回到租住的小屋,他又变成了她忠实的保姆。洗衣服,做饭,给她捶背捏腿。他让她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好好休息。

从一无所有的灰姑娘,一下子被他宠成了公主。那份幸福,来得太快,让她无所适从。她找不出他爱自己的理由。她少的不仅仅是一条胳膊,她还少了太多可供女孩子骄傲的资本不漂亮,不温柔,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在街头献艺,微薄的收入仅仅可以维持自己的温饱。而他,相貌堂堂,年纪轻轻,有着不错的手艺,凭他的条件,完全可以寻一份正常人的幸福。问过他很多次,都是同样的回答:爱不需要任何理由啊。有了那句话,相识一年后,她终于放心地嫁给了他。

婚后的生活,有多得数不清的小甜蜜。她还出去唱歌,他还是风雨无阻地陪着她,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不让她再在烈日寒风中独自艰难前行。为了出行方便,他买了一辆小小的三轮车,每次都是踩着三轮车送她接她。在家里,他还是无怨无悔地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做饭,烫脚,这些先前她自己应付的事,现在也全由他来帮忙。

熟悉她的人,都说遇上他,她简直掉到蜜缸里去了。她的反应却超出几乎所有人的想象对他的爱,她越来越视而不见。本就有点阳刚的性格,在他的一再迁就下,变得越来越暴躁。闲来无事,两个人一起坐在灯下下棋,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悔棋,赢时会高兴得眉开眼笑;他要赢她时,她一气之下就把棋盘掀翻。她还爱急,急了就喜欢动手。他的脸上、肩膀上、胸膛上、腿上,都曾有她给他留下的指印。他却从不还手。

那样的日子,他们一过就是六年。六年里,他默默地忍受着她无常的坏脾气;六年里,她从那个一头短发的假小子变成了一个飞扬跋扈的小妇人。他却依旧宠她,一如往昔。

让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是一场小小的变故。在一次偶然的事故中,他的腿受伤,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下地。他不知道等在自己面前的会是什么,残疾还是更残酷的现实。他整日里苦着脸长吁短叹时,她已笑呵呵地踩着三轮儿去外面摆了一个小摊儿。她大大咧咧地对他说:“安心养伤,不是还有我嘛。”她不再对他吼,更不会再对着他大打出手,每天给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他不能下地,她一样将家里的小日子打理得井然有序。

看着她极耐心温柔地给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按摩,他甚至觉得她有些陌生。她却把一个埋藏了几年的秘密流泪向他道出:我四岁就没了左臂,从小经历了太多嘲笑受了太多的伤。你对我太好,好到让我害怕,让我觉得不真实,害怕你把我举上高高的云端,有一天却突然撤掉了你的梯子,那时我会摔得很惨。我想给自己留一条绳子,你走时,我好顺着绳子滑下来。其实,那时候,我的心,真的很疼……

六年,他心里其实有太多的委屈,却从来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过。听了她的那番解释,他眼睛潮湿了:“傻瓜,就算我给你一架梯子,它也是一架不会跑的梯子。我得给你一棵大树让你永远靠着啊。”

落地生根的梯子,分明是一棵用爱培植的参天大树,树上繁花似锦环佩丁当,挂满了爱人的宽容理解与细致温柔的呵护。风平浪静的岁月,它托你在幸福的云端徜徉;风狂雨骤的日子,它把你稳稳地接到自己的怀里。有了这样的爱,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一路走来,都会让人踏实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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