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有你不寒凉

青年文摘 日期:2020-1-9

刘城北像个市场里叫卖胡萝卜的菜农,扯着脖子喊了几十分钟

章晓蕙,我最见不得你这副哭哭啼啼没出息的样子,离了他地球就不转啦?

你说,你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都多长时间了,不就是失恋吗?

我告诉你,天下的好男人有的是!

瞧你这个熊样!从今天开始,别再找我,什么时候调整好了再来见我!

刘城北咆哮完转身向他的车走去。

在他即将发动车子的一刹那,我踩着三寸高的鞋跟一路跌跌撞撞奔过去,厚着脸皮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无声的抽泣终于变成嚎啕:刘城北,我都这样了你还挤兑我,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刘城北看我涕泪横流,伤心欲绝,竟然噗哧笑了,熄了火,随手将纸巾盒甩过来,闭嘴吧,换成前两年,俩大耳刮子甩过去你就清醒了。

这话我信,他说得出做得出。我曾经被他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从此后偃旗息鼓,夹着尾巴做人,在他面前就像是奶奶手里的面团。有时我会骂自己贱,常常被他骂得狗血喷头,心里却很受用。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恐怕花钱也找不到经常为你的缺点暴跳如雷的主啦。我不怕刘城北用尽各种手段挖苦打击,就怕他不管我,所以在诸般招数都不奏效后,他使出这一“杀手锏”,而我总会乖乖就范,屡试不爽。

认识刘城北时,正是我这辈子最凄惶的时候。吵闹多年的父母离婚了,很快又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被夹在中间,难上难下。

我坚决不肯跟他们生活,选择了跟奶奶在一起。奶奶自小把我养大,有感情不说,我看她一个人生活也很孤独。黄昏时分,她独自一人伫立在阳台的情景总是让我流泪,我们都是孤单的,那么一起相依为命好了。

父母总是比赛似的给我钱,偶尔也象征性地过问一下我的学习,我总是答非所问。我能说什么呢?因为他们的缘故,我早就无心学习了,成绩可想而知。我知道他们不再对我抱有希望,因为他们又有了孩子。其实我对自己也不抱有希望,人这一辈子,怎样不是过呢?我只喜欢看时尚流行杂志,照上面的样子,穿有漏洞的牛仔裤,把头发弄得像个鸡窝,红一缕绿一缕的。老师也拿我没办法,叫家长?他们才没时间管我呢。开除?不可能,校长跟我爸是发小。我不止一次听老师们私下议论:这孩子,算是废了。

废就废吧,你们倒是不废,也没见一天活出二十五小时来。

只是,白天我是个落拓不羁的“小太妹”,夜晚,却成了梨花带雨的林妹妹。十四五岁,我的生命正在吐苞欲放,却那般孤独无依,我恨父母,为什么把我带到世上来。许许多多无可开解的青涩心事,都化成眼泪,蓄到了日记本里。每次翻看,都是一个躲不开的雨季。

初二那年,学校终于忍无可忍,把我调到一个后进班,于是,我遇到了魔鬼刘城北。他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黧黑,穿一身休闲装,怎么看都不像个老师,倒像市场里卖菜的小贩。他站在讲台假模假式自我介绍:我叫刘城北,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台下一帮游兵散勇,自得其乐,乱得像个菜市场。他怒,咆哮起来,我们全体被优待站着听了他一堂政治课。从此,知道他整人有方,那些胆小的收敛了很多。

他下令那些奇装异服、另类发型两天之内从他眼前消失。第三天,只有我仍顶着“鸡窝”晃进教室,他二话没说,直接将我拖进一个发廊,摁在理发椅上:老板,给她理成规规矩矩的学生头。我挣扎,腿脚却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抓住,直到没了力气,任理发师摆布,嘴里却不肯闲着,鼻涕眼泪地喊:刘菜贩,你个暴君……

他却笑,腾出一只手给我擦眼泪,听话。

他的大手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暖暖的,像一阵春风,我听见自己心里仿佛什么东西在颤抖,继而柔柔碎裂开来。

镜子里还原一个一头黑发,精灵清秀的女孩,他满意地咧开嘴,丫头,本色最美,懂么?理发师也来凑热闹,你爸说得对,看,多漂亮的小姑娘。占了便宜的刘菜贩在一边冲我挤眼,我气哼哼送他一对卫生球,转身跑走。刘菜贩付了钱在后头追赶:等等我。

你刚才叫我什么?刘菜贩!哈哈哈!

从此,就怵了刘城北;从此,刘菜贩就成了我对他的昵称。刘菜贩不像个老师,任由那些男生跟他拍拍打打,称兄道弟;但他又更像个老师,把这些后进的学生每一个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请各科老师一点点给我们补课。学校是不给出补课费的,刘菜贩就拿自己的工资一次次请老师们下饭馆。许是从没如此被当人看过吧,这些别的师生眼中的歪瓜裂枣,竟然一点点改了劣性,学习有了很大进步。

那些时日,刘菜贩忙得够呛,一个个家访,了解情况,一个个谈话,因材施教。我是被他修理得最多的一个,他说,章晓蕙,你是个好坯子,就是欠修理。

他的修理方式动辄就是拍桌子瞪眼睛,跟那些男生一样,可他对别的女生就不这样,顶多板起脸来训几句。我郁闷,有几次追问他,我在你眼里跟那些傻小子一样差?他冷着脸哼哼,你比他们差得多,你天生长着反骨呢,胆儿肥得很,不压着你点儿你会跟孙悟空一样敢反上天。

算他看得准。那次,瞅准他去进修的机会,我偷跑去上网,连续旷课两天。谁知他提前回来,骑车转了两个小时,将我从网吧提溜出来,不由分说劈面就是一个耳光,长这么大我没被碰过一个指头,真的被吓住了,捂住火辣辣的脸只有抽泣的份。最后,我被逼在全班面前作了检讨,这场风波才算过去。从此,我知道了刘菜贩可不是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的主,从此再不敢往枪口上撞。

其实,刘菜贩也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男生们围着他起哄:你有女朋友吗?他立马换了副嘴脸,酸不唧唧地说:女朋友早被我升级为老婆了。那你老婆漂亮吗?刘菜贩的黑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那还用说,在我眼里我老婆是天下第一美女。怎么天上飘的全是牛啊?我在一旁喊。他把手中的书扔过来,我一头躲过,在一边笑得肚疼。

还有那些我无法入眠的夜晚,就应要求打电话给他。我说我很烦,睡不着。

他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然后天南海北云山雾罩一番,常常是我在笑声中入睡,醒来脸上还有开心的笑。他说这是一箭双雕,这边哄睡了我,那边哄睡了他老婆。

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怎么折腾他也不会烦,跟往日那个横眉立目的刘菜贩判若两人。我说,你为什么对我好?他笑,傻丫头,我是你哥,当哥的哪有不疼妹的。我曾经把那些湿漉漉的日记拿给他看,还给我时,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章晓蕙,我认你做妹妹吧。

从此,我得以自由地出入他家,见到了传说中的他的漂亮老婆,他没有吹牛,那女人真的美丽又贤惠,我叫她嫂子。嫂子说,晓蕙,你们刘老师总夸你聪明有个性,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我不相信地望向他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我一句好话,除了打击就是打击。他装作没看见,低头逗弄胖胖的洋娃娃似的宝贝女儿。

刘菜贩当了我两年班主任,我被他锻造成一个成绩优良、人见人爱的女生。送我上高中那天,他说,丫头,加油,拿一流的大学通知书来见我。

三年后,当我把那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拿给他时,他高兴地弹我的脑壳,丫头,真争气。我忽然就落下泪来,想起他隔三差五送来的复习资料,还有嫂子那些花样百出的饭菜,还有那次我无意中听到他跟嫂子的对话:晓蕙是个缺少关爱又敏感的孩子,我们要多照顾她一些……我不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他,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想起他的话,上帝关上你面前的一扇门时,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那么,他该是上帝为我打开的那扇窗。

大学毕业,我回到这个城市做了一名记者,也有了自己的爱情。而刘菜贩早已投身商界,成了一名颇有成绩的商人。我不再喊他刘菜贩,而是直呼其名刘城北。他总是忙中偷闲请我俩吃饭,能看出他对我身边人的关注,他说,我得替你把把关。可是,就在谈婚论家的时候,那个人却转身而去,爱上了一个更能给他前途的女孩。我沉湎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直到刘城北把我骂醒。

刘城北总是劝我有时间多陪陪父母,我嘴上答应,心里的结却解不开。那天,我正在家里写稿,突然接到父亲病危住院的消息。我心慌得不能自已,打电话给刘城北。他马上赶来,带我去了医院。

父亲弥留之际紧紧拉住我的手说:晓蕙,爸爸对不起你。我泪如雨下,这个带我到世上来的男人,我再也怨不起来了。我说爸,我不怪你,你要好起来,我们在一起好好活着,我要孝敬你一辈子。父亲的手一松,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唤了。

刘城北帮着张罗了父亲的后事,那些天我就跟做梦一样,他一有时间就来陪我,我说,我再也没有父亲了。他的眼圈红了,说丫头,你还有我。哥给你攒嫁妆,不怕。我的眼泪再次流下来,想起嫂子说过他的身世,他是个弃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从没体会过父爱母爱的滋味。终于明白,他为何纵容我,那种爱的缺失他感同身受,所以不愿再让身边的人体会那种寒凉。

每一个生命在这个世上都有不能承受之轻,所以上帝准备了这样一些人,让我们相遇,并且相互温暖,而这些人,都是我们没有血缘的亲人。所以,在我真正遇到了那个值得我托付终生的人时,我给刘城北打电话:喂,我的嫁妆准备好了吗?我要嫁了。

婚礼上,当刘城北把我交到新郎手上时,新郎说,哥,谢谢你照顾晓蕙这些年。西装革履的刘城北竟有些腼腆,我朝他深鞠一躬说,哥,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他有些手足无措,答应的声音明显哽住,掩饰地对嫂子说,这丫头终于长大了,终于不再没大没小地喊我名字了。

那些真情过往一一在眼前闪回,我竟至笑出一脸的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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