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砸碎以后

青年文摘 日期:2020-3-22

那时正是我写作最艰难的时候,每日里坐在书桌前,搜肠刮肚,却不知该写些什么。于是烦躁焦虑,如同上了屠宰场般的难受。对面是大玻璃窗,外面六月的天空在眼中却似乎没有色彩。再远处,是一条土路,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似乎住着的都是在生活底层挣扎的人。

每日里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东西,丝毫激不起心底的点灵感,目光也常常折断在那些寻常事物之中。终于有一天,所有的沉闷与烦恼积累了到了顶点,我拿起桌上的镇尺狠狠地向着玻璃砸过去。哗啦一声响,偌大的一块玻璃应声而碎。一阵清风吹进来,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忙到窗前,向窗下看,只见窗台底下的地上,不知何时那些似草样的东西竟开出了许多素淡的花朵。长风流动间,芬芳四溢。那一刻,心就于微笑中慢慢濡湿。

更多的时候,我们自以为将眼前的世界看得极清楚,却是不知,有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绝着许多的美好。打碎无形的阻碍,便清风盈然,茶香满心。

有一年在一个小小的镜业公司下属的玻璃厂工作,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身上穿戴好护具,拿着一把锤子砸上来一些残损玻璃,直到砸成尽量小的碎片。

那时的我,性格软弱,瞻前顾后,自卑之余,自尊心还极强。就像一块蒙尘的玻璃,拟似透明,却为尘染,触之坚硬,却极脆弱。而且,常常有人有意无意地找我麻烦,明里暗里的欺负我。那时一直隐忍,尽量少和别人打交道,也不显示自己比别人强的地方,想着做到与世无争,便不会有麻烦缠身。顶多受委屈的时候,抡锤砸玻璃时多用些力,权当一种发泄。

直到有一天,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第一次爆发出血性,仿佛利刃出鞘,一时之间,竟然所有人震慑住。说来也怪,自那次之后,竟是再无人挑衅,甚至人们开始纷纷结交于我,许多以前的种种阻碍,一下子消于无形。

所以说,有的时候,一个人的自尊与自卑皆被打破之后,就像一块玻璃被砸碎,反而会示露出锋芒来,从而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器。

大学时有一次在社会实践时,在一个山村,注意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据说这个女人受过伤害,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是很痛苦很悲惨的经历吧。可是在那里一个多星期,却是从未见过她流露出愁容,虽然生活很难艰,甚至她的脸上,也常是洋溢着极真诚的笑。那个孩子也是干干净净的,很讨人喜欢的样子。

有一个中午,我正从这个女人家门前经过。当时阳光正暖,我便向那所房子望了了眼,女人正在院子里教孩子念书。忽然有一束光刺了眼睛,再走过一步去看,原来是她家的窗玻璃上反出来的光芒。那块玻璃似是被人用石子什么的打过,从中间一点开始,向四周辅散着细密的裂纹。它早应破碎的,可是,在中间那点上,却是粘着一枚硬币,所以玻璃依然保持完好。只是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细细的裂纹便闪出七彩的光来,就像一朵开在窗上的花。

忽然想到,人也是如此,在受了伤之后,即便心碎欲裂,可是只要有一点希望在,只要有阳光在,心间也会开出一朵七彩的花来。

一个朋友给我讲他曾经历险的经过。

有一次,他乘一辆中客去一个外地城市,当时是秋天,外面已很有些凉意。当车行驶到一条河上的大桥时,意外发生了。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一辆失控的货车,中客撞倒了桥栏,然后掉进河里。水很深,车门竟然也开启不了,一车人绝望地看着车子渐渐沉入水底。而地处荒野,救援人员也不会短时间内赶过来。

这时,有人开始用手头的东西狠砸车窗,那种钢化玻璃极坚硬,大家咬牙轮流砸,氧气越来越少,最后,终于玻璃上出现了许多圆形裂纹,再加了把劲儿后,玻璃终于砸碎。河水一涌而入,而人们却是心中生起了希望,十多名乘客依次从车窗爬出,然后被游泳的拉向岸边水面。

听着朋友的讲述,便联想到了生活。有时候,我们一个劲地自我封闭,其实那并不是一种保护,更有可能是一种困囿。而更多的时候,却是这样的情况,打碎了心中的四壁,生活的风浪涌入,虽然被苦难湮没,却是可以更快地浮出水面,而不是被生生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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