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苦而不悲观,苦难又有什么了不起

青年文摘 日期:2020-2-5

上学时,听老师讲这个人经受了很多苦难,那个人经受了很多苦难,觉得这些人好可怜。如今却觉得,这种“经受了很多苦难”的说法,好粗暴。

我爷爷去世早,奶奶带着我八岁的父亲和六岁的叔叔过日子,踮着三寸金莲样的小脚操持家务,下地务农,给这个家里挣盐挣米。我买小人书的钱是奶奶用织的布换回来的,晚上奶奶和别的婆婆们就着昏暗的油灯嗡嗡地纺线,胳膊扬起来,线也就从棉花条里吐出来,渐渐缠满锭子,像个饱鼓鼓的桃子。满墙都是晃动的巨大的人影,说话的声音低而柔和。我说:“奶奶,等我大了我好好孝顺你,给你买槽子糕吃。”奶奶就笑,幸福地说:“好,好啊。”

后来,我读高中,奶奶的头发成灰白的了,穿着粗蓝布的大襟褂子,有了破洞的肩上衬着托肩。我看见别的奶奶们一头银丝就会想,我奶奶要是也老到头发白完了,我大概也就能挣上钱了,就能给我奶奶买槽子糕了。高二的一天,我正在教室学习,村里来人接我回去,说奶奶病了。进村,看见门上的白对联,进门,看见爹和叔叔穿着大孝,听见里面一阵阵的哭喊。然后我进屋,看见我深爱的奶奶躺在那里,蒙着白布我奶奶的头发还没来得及白完呢。

她没有吃到我挣钱买的槽子糕。

我若写传,满有资格替她写下“她的人生历经苦难”,你看她孤身一人,拼尽全力才撑起一个贫穷的家庭,且又没有享到儿孙的福分。可是她和婆婆们一起纺线的时候,说话聊天,开开心心地讲鬼故事,一起发出“哦!啊”的怪声音;大家一起凑钱“打平伙儿”买东西吃,她又把炒过的花生擀成细面儿,一点一点用小勺送进没牙的嘴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她喜欢采木耳,下细雨的时候,端个小碗,翻木头,把生出来的小黑木耳一朵一朵摘下来炒菜吃,她的脸上也是笑着的东一朵西一朵,她的生活里到处开着她喜欢的花。她的日子过得无非苦一点,难一点,可是“苦难”这个词,有资格在她的人生里停留吗?

这个世界上,外人看来正在经历悲惨人生的人很多很多,但是很少有谁肯承认“我正在经历苦难”,他们只会说:“好难啊,日子好难过。”或者说:“日子太苦了。”“苦难”这么严重的词落实在日常生活里,也不过就是柴米油盐、得不到与已失去,而这些又有什么稀罕的?

时光把庸常生涯消解,然后在它的土壤上种植出莫名的诗意,即使是过往的柴米油盐,好像也散发着一种神性的光,过去的柴比如今的亮,过去的米比如今的香。

我们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神化或者妖化或者苦难化历史和历史中的一个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事实上,每个人都在活着,每个人都曾有过漫长黑夜里的悲哀、无助,然而依旧咬牙坚持,灵魂脆弱而又坚韧。也许我们的日子过得有点苦,有点难,可是苦难是什么?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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