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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陪你一直古怪下去

青年文摘 日期:2021-11-17

父亲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之前并不如此,没退休的时候,他一直跑业务,天南海北,去过很多地方。他喜欢摆弄东西,院子里摆满了各种花草,应时开花,顺时花落;他还曾经在家里做了一个暗房,自己在里面冲洗照片……现在想来,他应该算是热爱生活的人吧。

可他退休之后,身体经常犯些毛病,成了半个药罐子。后来,他更是被检查出得了糖尿病。他不得不接受疾病给予他的一切,吃饭不能吃饱,很多平时喜欢的东西禁食;夏天的时候,他总是穿上长裤,生怕别人看到他细瘦的腿;他的心情总是莫名烦躁,母亲每隔一天要去照顾年迈的姥姥,而我又忙于工作,父亲的生活变得极其无聊,每天不是窝在家里来回看那几部老电视剧,就是在外面没有目标地逛来逛去。

让人理解不了的是,他不愿意和人接触,特别是他的旧同事,每次见面都躲着走,即使迎面碰上,也只是粗糙地寒暄两句,迅速离开;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注意形象,胡子很少剃,头发也乱着,总是穿着那件皮大衣那是他在我初中时送给我的礼物,那时候他出差到辛集,买了这件当时的奢侈品送给我。

有一次我带他去天津玩,票买得有些晚了,我们俩的座位没有连在一起,刚上车,有一个女孩提出跟他换座,这样可以跟自己男朋友坐到一起,他答应了;可过了没多久,又一个大姐也因为相似原因要跟他换座,他嘟囔着,极不情愿地坐到更远的地方。下车后,他依然很不高兴。我跟他说:“反正我们也没坐到一起,再说,为别人行个方便,又没什么损失,何必这么在意呢?”他突然停下脚步,冲着我嚷道:“你懂什么!”我当时一片错愕,头脑里竟然瞬时浮现出新闻里因为年轻人不让座就大发雷霆的老人,还有那些恼人的跟反对者争来争去的广场舞老太太,我曾经在心里对那些难以理解、不可理喻的老人无比气恨,却突然感到,我的父亲,怎么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有一句话说,人老了,就对当下的事情记性越来越差,而对过去的事情却记得越来越清楚,这不是一句妄言,是人在面对衰老时的一种痛苦和无奈。对于父亲来说,那件皮衣所代表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那个每天电话不离手,业务满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个曾经觉得世界尽在掌控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变得敏感虚弱,害怕所有能勾起过去回忆的东西;他为什么害怕电话,排斥打针吃药,讳疾忌医。他对任何在手的东西都死死握住不愿放开,哪怕是一丝丝权威、自尊甚至自傲,其实他知道,他最终还是会失去这一切但宁愿失去的时间再缓一些。

我的父亲,但愿我能懂你,陪着你,惯着你,就这么古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