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喜报

故事会 日期:2021-5-30

荷花湾初中校校长关大刚,早饭后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个男生,那男生又瘦又矮,衣服破旧,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拽着衣角,怯生生地叫道:“校长……”

“你有事吗?”关大刚回头冷冷地问道。瘦矮男生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校长,嘴鼓了鼓,还是用牙咬住下嘴唇又低下了头。关大刚这时才看出来,瘦矮男生叫任强,是三年级(2)班的尖子生,品学兼优,这次数学竞赛考取全县第一名,昨天学校还敲锣打鼓地给他家送了喜报。关大刚因到乡教育中心开会未能去贺喜,现在心中还有几分惋惜。看到任强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关心地问道:“任强,你有什么事?”

“我……”任强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展开手中握着的东西递给关大刚,“校长,这喜报俺退掉不要……”

“什么?”关大刚愣怔地望着手中的大红烫金喜报,莫明其妙地责问任强:“这喜报多少同学想要都得不到,多大的荣誉啊!你为什么要退掉?!”

“俺不要。”任强倔犟地把校长递过来的喜报又推回去,眼中噙着闪闪的泪花,近乎乞求地说道:“校长,把送喜报的那50元钱退给俺吧。”

闹半天退喜报是为了要回钱啊!原来,这次县教委组织的数理化竞赛,荷花湾初中校有13位学生入围获奖,在研究给学生家长送喜报时,有教师提出,学生得大奖,家长肯定高兴,每份喜报送到家收50元的贺喜劳务费,家长会乐意出,收取的这些钱可以用来给教师当奖金。关大刚正为学校资金紧张,难以筹措奖赏任课教师而犯愁,便点头同意。在送喜报时,家长也都乐呵呵地一一付出,任强为什么要背着家长讨回这50元钱呢?莫非是任强在校外惹出什么麻烦事,不敢向家长要钱,才出此下策?

关大刚越想越不放心,待任强走后直接找到他的班主任询问情况。班主任说昨天下午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伍来到任强家,任强家铁将军把门,事先得到通知的任强也不知去向,锣鼓在门前敲打了好一阵子,是隔墙的一位热心大嫂出来代接了喜报,并垫付了50元钱的劳务费。今天上午,任强早早来到学校,就找到班主任退喜报要讨回50元钱劳务费,也不说啥原因,班主任把他批评了一顿。任强哭着走了,到现在还未回教室。

第一节课上了二十多分钟,任强的座位还是空的,关大刚坐不住了,向班主任仔细询问任强的家庭情况。班主任拿出学生情况登记表指给关大刚说,任强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任寨,家里三口人,爸爸身体不好,没有妈妈,全靠爷爷照顾家庭,供他上学,爷爷叫任明义。

“任明义……”“对,听说任明义当过十几年民办教师,现在……”“我知道了。”关大刚没有再问下去,当即决定去任家亲自作一次家访。

关大刚家访来到任寨,不单单是要找学生任强,而是他听到“任明义”三个字时,心中猛然颤动,抚今追昔,心潮难平,想起了三十几年前那永远难以忘怀的旧事

那时候关大刚才14岁,在乡联中读初三,班主任就是任强的爷爷任明义。任明义虽说是民办教师,可他教学认真,尤其是对家庭困难的关大刚关爱有加。那时关大刚一家挣工分养命,全靠从鸡屁股里抠油盐钱。关大刚姐妹三人,他是老大,双胞胎妹妹读小学,家里紧巴巴的往往连学费都交不上。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这年夏天,关大刚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在任明义老师的指点下,报考了县重点高中。就在关大刚进县城考试的前一天,两个懂事的妹妹到坑塘里捞鱼给哥哥改善生活,不幸双双落入水中。两个妹妹被乡亲们救出来后送到乡卫生院,父亲求亲告友借了二百多元钱交了住院费,可医生说还得500元钱才能保住两个小姑娘的生命。

父母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可还是凑不够数,最后父亲跪下求医生,医生才勉强同意先救人,然后再补交医疗费。父亲从地上站起来,正要拍打膝盖上的土,关大刚从学校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到父亲开口就说:“爸,给我1元钱。”父亲还未从求人的屈辱困窘中解脱出来,烦心地问道:“要钱干什么?”“下午进城考试坐汽车。”关大刚说着伸出手,父亲恶气正没处撒,伸手朝他打了一掌:“没钱!”“那我怎么去考试?”关大刚倔犟地跟父亲争辩,父亲狠着心说:“不去考试!”父亲甩手走人,关大刚也头一拧,跑回家关上大门“哇哇”大哭起来……

参加考试的学生就要登车进城了,全班就差关大刚一人未到,任明义老师借了辆破自行车“呱呱哒哒”地蹬到关大刚家,关大刚母子正在院子里抱头痛哭。任明义急得话都顾不上说,跑上去拽住关大刚就要走,母亲拦住儿子,泣不成声地说道:“老师,俺交不起车费,儿子不去考了。”“什么?”任明义问明情况后,望着满眼期望的关大刚,狠狠心从刚领回的3元钱一月的民办教师津贴费中,抽出1元钱塞到关大刚手里。

关大刚考上县重点高中,三年后又金榜题名,以优异的成绩被省师范大学录取。关大刚毕业后做了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由教师到校长,娶妻生子,家庭事业双成,这全是因为任明义老师当年资助的那1元钱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

后来,关大刚到母校找过恩师,可是任明义已被学校清退回家,这以后就再也得不到任明义老师的消息了。

今天,学生任强出了问题,关大刚才有幸得知任明义老师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他要亲自家访找回学生来,更重要的是要看望恩师。

关大刚来到任寨任明义老师家,家里没人,还是隔壁邻居的那位热心大嫂告诉关大刚,任家大人都不在家,只有小任强一人看家。小任强白天到学校读书,晚上一个人在家关住门复习功课,从不到外边胡跑乱蹿。今天有点反常,早晨上学走后又拐回来,刚跑往村西边玩去了。

村西边是南水北调的开挖工地,工地上人来人往,闹闹嚷嚷,任强肯定是逃学到那里疯跑。孩子毕竟是孩子,自律能力差,这不严加管教可要毁掉一个好学生啊!

关大刚来到工地,站在高土坡上放眼四望,仔细搜寻,猛然间看到任强在喧闹纷乱的人群中左躲右闪,胡跑乱蹿。

关大刚急忙跑过去,拐来绕去,终于在来往的人群中揪住了任强。任强满脸灰土,一身泥浆,怀中抱着几只空矿泉水瓶,上下衣兜里塞满了破报纸、烂烟盒,眨巴着两只充满敌意的大眼睛望着关大刚,没有丝毫的怯弱和内疚,完全是一副浪迹社会的小无赖相。

“你怎么不上学,在这儿胡跑?!”关大刚气不打一处来,把任强拉出人群用力一甩,厉声喝道。任强趔趄几步站稳,在校长严厉目光的逼视下,低下头嚅声嚅气地说:“我不上学了……”“为什么?”“为那……”“为那50元钱是吧?”“是,是……”任强抬起头两眼滴溜溜地望着校长像是期待着什么,关大刚越看越气,赌气地从口袋中掏出50元钱,扔给任强:“这50元钱退给你行吧?”任强从地上拾起钱,扭头就跑。“干什么去?”关大刚不放心地追着屁股问,任强头也不回地回答说:“回学校上课!”

关大刚推着自行车跟回村子里,任强真的背起书包一蹦三跳地回了学校,他这才按邻居大嫂的指点,来到县城一家建筑工地看望任明义老师。

任明义老师正在工地干着和灰的活。虽然不到60岁,可他已经满头白发,佝偻着腰,衣装破旧,步履蹒跚地往搅拌机里装土石料。关大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几何时,当年风流倜傥的帅小伙任老师,如今竟如此落泊衰老!他只有从面庞上才能依稀回想他当年的英俊模样……

“任老师!”关大刚站在搅拌机跟前喊了句,任明义停下手中的活,浑浊迷茫的两眼望着关大刚,关大刚又喊了一句:“任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关大刚啊!”

“哦”任明义这才面露喜色,丢下手中的工具,紧紧拉住关大刚,激动不已地说道:“你是大刚啊,三十几年未见,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看看您。”“好好……”任明义向工头请了假,领着关大刚到他住的工棚里。说是工棚,其实是一块破塑料布搭在半截断墙上用几根木棍支了个空间,玉米秆地铺上胡乱扔着几条破被子。看到这景象,关大刚不无痛惜地问道:“任老师,当初您教学教得那么好,当年的民办教师按国家政策全部转为国家正式教师了,您怎么会这样?”

“唉……”任明义满脸酸楚而又气愤的神色,接过关大刚递过来的烟,点燃后吸了两口,这才压下满腹牢骚,缓过神来慢慢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哦,大刚,我早听说你当了校长,干得不错呀,今天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

任明义显然不愿意说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关大刚也不便再问,而是绕个弯子问起家庭情况。任明义伤心落泪地告诉关大刚,他从学校被清退回来不久,老伴连气带恨,乙肝病发作,不治而亡。儿子结婚后生下了小孙子任强,任强不到三岁,儿子也检查出有乙肝病。儿子体质差,媳妇到外边打工,后来跟一个工头私奔了,家里剩下他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苦度时日。最近儿子病重,任明义把他送到县医院住院治疗,他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挣钱给儿子交治疗费,撇下小任强一人在家……

“可是任强……”关大刚话到嘴边留半句,没有讲出任强逃学的事,而是向任老师报告了任强数学竞赛夺魁的喜讯,并拿出喜报给老师看。任明义接住喜报仔细看看,激动得两眼放光:“好好,这孩子有出息。”关大刚这才把任强退喜报要钱后逃学的事告诉给老师。任明义听后很平静,丝毫没有责怪孙子的意思,而是很愧疚地说道:“这不怪孩子,我年老打工挣不了多少钱,除交他爸的治疗费所剩无几,每星期只能给他30元的生活费,如果他交了50元钱的劳务费,就要两星期饿肚子,所以把……”

任明义说不下去,关大刚这才明白,任强要不回劳务费才跑到工地上拣废品破烂,那是为了要挣两个星期的生活费呀!

关大刚心灵受到极大的震动,他难为情地向老师说明自己已经退还了任强的劳务费,现在任强也回学校了。任明义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他摸索着从口袋中掏出钱,数出50元零票递给关大刚,说算是我来补交孙子的劳务费。关大刚说啥也不要,任明义生气了:“为了学校,再困难这钱我也乐意出。”

关大刚怕伤害了老师的自尊心,收下钱后,带着愧疚不安的复杂心情回到了学校。

吃过中午饭,关大刚特意把任强叫到办公室,真心诚意地向任强表示歉意,并鼓励他好好学习,不辜负爷爷的期望。他们正说着,只见那位任家邻居大嫂慌慌张张跑来,满脸是汗,不由分说拉住任强就走:“快,你爷爷在工地上出事了……”

“什么?”关大刚猛吃一惊,问明情况后他赶紧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车,拉上他们赶往工地。在路上,大嫂愤愤不平地拍着大腿说:“明义大叔是多好的老师,咋会弄到这地步!”“到底是咋回事?”关大刚问起来,大嫂带气含恨地告诉关大刚:过去大嫂家困难,多次辍学,是任明义一次又一次的把她叫回学校,常常资助她上学。说起那年头,也就是在关大刚上高中后,就在民办教师按国家政策即将全部转为国家正式教师之前,乡教育中心主任到学校推销一批教学辅助读物,任明义的班里摊派了1200元的任务。任明义看那些辅助读物全是盗版假货,对学生用处不大,为了减轻学生与家长负担,他出面抵制。在任明义的带头下,大部分教师齐心响应,教育中心主任无可奈何地拉走了书。从此,主任怀恨在心,与任老师结怨待机报复。在民办教师转正前进行审查时,主任以任明义家人有乙肝病为由,判定任明义携带乙肝病毒,必将影响学生健康为由,硬是把全校师生公认的好教师任明义清退回家。任明义是个硬汉子,赌气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学校,回家种田。

今天中午,在关大刚走后,工头找人加班卸水泥,另加工钱,任明义头一个报名。任明义肩扛100斤重的水泥袋子,和年轻人一样跑来跑去。毕竟是岁数不饶人,到水泥快卸完时,任明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体力难支,他撑着劲把一袋水泥扛到肩上,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钢筋堆上,头磕破了,那袋水泥也重重地砸在胸口上,他当即就昏了过去。工地上派人找到家里,好心的邻居大嫂才赶到学校找任强……

关大刚带着任强、大嫂赶到工地,工地上围了好多人,任明义躺在地上,额头上淌着血,脸色惨白,紧闭着两眼,右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

经过一阵人工呼吸后,任明义慢慢睁开眼,两眼惨淡无光,当他看到站在身旁哭叫的任强时,眼中闪出一丝光亮,那只握着东西的手动了几下,似乎是招呼孙子要说什么,关大刚忙拉住任强伏下身子。任明义把右手艰难地伸到孙子面前,缓缓展开,原来是那张喜报,喜报上沾着血,他低沉无力地说道:“好好读书,任强……听话!”任明义还想再说什么,猛然间大口喘起粗气,然后胸脯又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咳出一口血后便闭上了眼睛。他永远地离开了他最关爱的孙子。

“爷爷”任强扑倒在爷爷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叫,周围的人也跟着唏嘘抹泪。关大刚拉起任强,两眼淌着悲泪向敬爱的恩师深深地鞠下一躬。任强的哭叫声,大嫂和乡亲们的唾骂谴责声,犹如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他的心上。关大刚此时此刻才深深地感到,1元钱可以改变一个学生的人生命运。为了维护学生利益而牺牲了自己美好前途的恩师,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默认了,这真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猛然警醒:学校再不能利用家长们望子成龙的善良心理而乱收费了,身为校长的他,从今天起要认真彻底地改正,而不是仅仅说在口头上或者遇到困难再花样翻新、巧立名目……

关大刚带上那张带血的喜报,大步走回学校。他要以身垂范,杜绝学校乱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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