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老了

读者文摘 日期:2021-6-23

这个男人就这样在我面前衰老下去,无声无息。没等我回过神来,他的叹息就远远地传开了,像刮过山冈的风,沉重、悠长。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我想,衰老真像是一场预谋,现在它来到了我父亲身上,露出锐刃,使他像风中的一根稻草,败下阵来。我看见父亲的皱纹像鱼尾堆在眼角,他的眼睛对着风,就会流泪不止。他老了,头发白了,步履蹒跚。

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低垂双手,让我仿若回到十多年前的时光,我总是在他的面前低头认错。我错了,我说。但我一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他冲我笑,带点老年人的腼腆、尴尬。这几乎让我忘记了,就是这个男人,抓着我,把我举过头顶,使我勇敢;也是这个男人让我在他的棍子下,变得诚实、正直,让我在每一次偷鸡摸狗之后都会战栗不安。而更多的时候,他会用爽朗的声音把我从被子里喊醒,领着我,在长长的街巷里穿梭。我们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最后在店号为“程记”的包子铺停留。包子诱人的色泽和豆浆的清香到现在还残留在我的味觉。可是现在,父亲老了,冲着我笑,既友好又疲惫。我背过身去,我感觉我的眼角有点湿润,风朝我吹了过来。

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他跟前沉默不语。我们之间没有战争,却仿佛硝烟弥漫,这大概与他的远去有关,那时我开始长成一个青年。

汝河的水并不深,但水流湍急。我看见父亲在水边整理绳子,他大概又要顺水而下,到一个叫宜黄的地方去。父亲是个竹匠,而宜黄盛产竹子。我记得我和母亲每一次就这样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我不知道,在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我的母亲是怎样度过她那些漫长的黑夜。我们等待着,一个叫父亲的人的出现,等着他在白雪纷飞的夜晚走进家门,给屋子带来生机。我们等待着,并把这等待拉长,延续成一种习惯。我印象中的父亲就在无限的等待里随着水流漂得遥远,我几乎记不起这个人的模样,以及他说话的声音。

他偶尔回来,我的母亲就会忙得不可开交。她老是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而父亲好像只是躺在睡椅里,安静地闭上眼睛,或者抽袋旱烟就匆匆离开。母亲走到河堤,目送他在河水上把背影消失。我每次都看见她孤单的身子被晾在风中,风吹起她的头发,带来凉意。我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来了又走,他还要行走多久,走向哪里。我母亲说,行走是为了生活。听这话的时候我有十几岁了吧,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月。我压根掂量不出生活有几斤几两。我只是讨厌他打扰我们过日子,我害怕看到母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声不响的样子。

我想到他在更远的地方被主人请到席上,吹牛、饮酒。因为他是竹匠师傅,手艺在当地无人能比。他被人敬重,他不会知道我们的孤独与寒冷。他对我意味着什么?遥远、冰冷、没有温度。我只能把这些感觉合成一个叫“父亲”的名词。

其时,我几乎不知道汝河的水是冰凉的。我只是对父亲的异乡生活保持刻意的冷漠。至于河水是怎样刺痛他的双脚,我并不关心。我也无心看他怎样逆流而上。他的竹筏被风掀翻,一身棉衣从里到外全部湿透。我差点就淹死在水上了,很多次了吧。多次后,他这样对我说道,用他疲倦不堪的声音。他一副不以为然的语调让我沉默良久。

竹匠是一个行将淘汰的行业。我父亲后来再也没有踏进山里,他随人远走广东、上海,在工地干苦力。

我考上大学那年到工地去看他。他在上海的一家工地干活。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下,我看见父亲把一车泥浆,奋力地推到脚手架上。汗水从他的头上往下流。我叫了声“爹”,他没有听到。我又叫了一声“爹”,他才回过头来。我看见他把车扔到一边,朝我走了过来,满头满脸都是灰。我告诉他我考上大学了,是重点大学,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笑笑,一边喃喃自语,考上就好,考上就好。等他洗好脸我才发现,父亲早已不是原来的父亲,他干瘪、瘦小,在我面前矮下去了。父亲把我领到一家干净的餐馆,给我要了碗兰州拉面。他自己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我说,爹,你也吃点吧。他告诉我说工地有饭吃。我突然感觉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过去,父亲用满足的笑容看着我把包子豆浆一扫而光。

我在工地听老乡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你父亲的命真大,他说着摇了摇头,他喝了碗酒就完全醒过来了,还挣扎着去推板车。父亲在工地和人一起搬水泥块的时候,一根钢筋穿过他的皮肉,他拔出钢筋,让血流出。我想象鲜血从他身体里流出的样子,内心骤然收缩。后来他的腿肿了,有树腰那么粗,他还坚持不进医院,那么固执。我相信在我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体有了某种强烈的反应。我的体内流有他的血呀,我能听到那血液倒流的声音,跟他的一模一样!

我开始想到自己那些躺在温暖被窝的时候,那些把白馒头塞进嘴巴的时候,那些在雨水中牵着女朋友的手漫步的时候,父亲就在这隔山隔水的地方流汗、滴血,在暗处咽下硬米粒,在机器轰鸣中担心他千里之外的儿子。我该以怎样的感情来面对这一切,我开始对生活的分量有所领悟。这分量让我的父亲一次次远离我们。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这分量放在他的双肩,抽干他体内的水分,使他干瘪、矮小下来,使他低垂双手,样子谦恭而疲惫。

父亲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衰老已经拴住了他,落日的光芒披在他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爹”,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https://www.jingdianyulu.net/dzwz/62381.html

我见山盟

把自己甜死的甘蔗

为什么结婚不再那么普遍

硅谷最大的秘诀

[人生] 生如蚁 美如神

尼克松保镖吃烤鸭

天才是用时间炼成的

舒服的姿势

“花之拉斐尔”的练就

人生随笔

最新文章阅读

  • 知音

    雪,很大,夜很静。一把火,从他房后烧起,一眨眼间,席卷了整个茅屋。他跑出来,随着他的,只有一把二胡。 他没有回头,即使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因为他...

    读者文摘2021-6-26
  • 为什么能用鸽子送信

    一只信鸽,即使你把它带到千里之外的陌生的地方,它也能把信带回家。鸽子头顶和脖子上绕几匝线圈,以小电池供电,鸽子头部就会产生一个均匀的附加磁场。...

  • 猫和狗,谁和人类更好

    猫和狗,哪个才是人类最出色的伙伴呢?如果一定要让它们分出高下会怎样呢?英国的《新科学家》杂志就做了这样的一次尝试,让猫和狗进行了n场比试,比比谁...

    读者文摘2021-6-26
  • 表达物是人非的句子

    表达物是人非的句子 1、不见去年人,景物却依旧,物是人非。泪满春衫袖,既是脆弱的渲泄,也是坚韧的自强。愿留在春衫袖上的满满的泪,换来...

  • 世间的完美

    ① 我在北京,像你一样,我从来没想过,从小四处飘,然后就飘了那么远。 从我14岁开始,你再也不用衣架打我了。其实偶尔,我会为此感到寂寞,像一条明显的...

    读者文摘2021-6-26
  • 拉动你人生的板车

    把自己的能力亮出来,才能拉动人生的板车。 在深圳蛇口那间面朝大海的办公室里,听麦伯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1982年,刚从华南理...

    读者文摘2021-6-26
  • 《开心家族》影评400字

    《开心家族》影评 剧情简介:落魄青年尚万(车太贤 饰)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人关注,生无可恋,屡次自杀未遂,最近一次被抢救醒来后发现自己竟能看见鬼...

    观后感2021-6-26
  • 大红礼服

    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件大红礼服时,父亲、母亲和我正在刚刚落下的雪中步行,准备去安大略市汉斯维尔镇缅因街上的哈勃五金店。在经过伊顿百货公司的窗外时,...

    读者文摘2021-6-26
  • 谁在抹杀员工积极性

    “好上级”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坏上级”都有“善变”、“凉薄”、“无信”的标签。 这世道果真变...

    读者文摘2021-6-26
  • 给职业生涯一个漂亮的起点

    临近毕业,许多大学生正忙着“收集信息→寄发履历→等待回音→参加面试”这一重复的过程。其中,面试往往是最令人情绪紧绷的一关...

    意林2021-6-26
  • 安静,就是一种幸福

    安静,两个字,很好,带着淡淡的祥和,喜欢。花儿是安静的,默默地花开,默默地花落,笑看人世间的千姿百态。那纷扰和繁杂只是一种生活的情趣而已。走过...

    读者文摘2021-6-26
  • 独角鲸的秘密

    即使在8月中旬,加拿大北极圈的淳伯雷海湾也是一片荒凉的。小飞机降落在雪地上,伊莎贝尔·格若克钻出机舱,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目的地,作为一名...

    青年文摘2021-6-26
  • 死神真的来了

    意外身亡 关丽娜是一名时装设计师,最近,与她分居多年的丈夫李咏在老家小镇意外溺水身亡。 李咏是个过气的时装设计师,一直隐居在老家的小镇上。他的父...

    故事会2021-6-26
  • 最美的画像

    父亲从小就爱画画,但由于家里贫穷,他小学都没念完就辍学了。记得爷爷讲过,父亲辍学后,每天干完农活,就在不大的场院里,用泥丸在地上画画,弄得满脸...

    读者文摘2021-6-26
  • [法律故事] 辞职报告别乱写

    青年汪进军从河南来沪打工,经老乡介绍到一家犬业公司做保安。还没上班,这家狗公司老板就提出要他缴3000元押金,说如果有正当理由不干了,这笔押金就会...

    故事会2021-6-26
  • 远行,与最美的世界相遇

    你认为,最美的风景在哪里?为什么呢? 我以这个俗不可耐的问题为匕首,插向很多跋山涉水走过五大洲四大洋的人。他们先是愤然,就好像我在逼一个美人:非...

    读者文摘2021-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