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苹果

读者文摘 日期:2020-1-16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一家小工厂上班。妻子要生小孩了,什么都不想吃,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想吃苹果。那是在春天,不是苹果成熟的季节,那时的水果种植和供应可没有现在这么充分和保证,整个北京城很难找到一只苹果。

妻子说,她只是一时想起来,随便说说,并不是真想吃苹果。然而我却当了真。我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早上,便跑到市里,一个水果店、一个水果店地去寻找苹果。整整两天,繁华的闹市区几乎被我找了个遍,但是没有苹果。但我依然不肯罢手。

第三天的傍晚,又寻找了一天的我,终于承认,这个时候在这个城市不可能再找到苹果了。暮色中,我失望地走出水果店,疲惫地走向汽车站。

在车站,我一下子惊呆了,苹果!站台上,向我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竟然是两只又大又红的苹果。顿时间,两只苹果就像照耀了整个世界一样,我的眼睛一亮。赶忙走到他的跟前,不顾一切地跟他打起招呼:“您好,您是从哪里买到的苹果?”我的询问带着一种不可抑制的惊呼。

对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半晌,他问我做什么。我急切而真诚地告诉他,我的妻子要生小孩了,她是如何地想吃一只苹果,可我几乎找遍了整个城市,却找不到一只苹果。我急需知道他是从哪里买到的苹果。

他听了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说他的妻子也正赶上妊娠期,身体反应十分厉害,什么都不想吃,也是突然想要吃苹果。和我一样,他跑遍了整座城市,却没有买到一只苹果。后来他听人说,河北一个地方有苹果,他就跑到了河北。谁想,周边城市的人,都跑到河北去买苹果,不是妻子妊娠,就是老人病重。其实河北也没有苹果,只是一个水果仓库正清仓搬家,存有一点苹果。可惜他去得太晚了,并没有买到苹果,是像我一样,在路上苦苦央求一个刚刚买了苹果的人,他说那是一个好人,分给他两只苹果。

我听了他的述说,心里完全凉了。在那个年月那个季节里,要想买到苹果,不但是一种奢侈,还得有一种奇遇在其中才行。

那一刻,我彻底地放弃了买苹果的打算,回身准备踏上已经到站的公共汽车。谁想,提苹果的人却在身后叫住了我。我回过头,他说:“要不,我分你一只苹果吧?”

我惊呆了,没想到对方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我感激地连声道谢,两手往口袋里使劲地摸着,是恨不得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给他。他却执意不要,说这是拿钱买不来的。他的话让我怔愣,可不,这根本不是钱的事,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他。

最后我感激地请求他留下通信住址,以便来日方长为他做点事。那时的社会,家庭里根本没有电话,只有相互通信。他没有说什么,给我留下了他的通信地址,也让我留下了我的通信地址。临分手时,他说想不到你也是一个如此关心人、肯为妻子跑断腿的人。

后来我给他写了信,表示了我的感激,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最好能为他帮点忙,但他始终没有来信。大约过了半年,上级调我去局里参加宣传干部班的培训,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提升,从工人提升为国家干部。到了局里,我大吃一惊,我的领导竟然是半年前那位送我苹果的人,真是无巧不成书。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建议我去这个宣传班的人也正是他。报名课后,他走到我的跟前,又提起那只苹果……

他笑着对我说,从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一个认真又厚道的人。在人群里,能顽强地为一只苹果翻遍北京城的人并不多,做事能做到如此地步,如此真诚的人,在这个天下也实为少数,这样的人是最值得信赖的。大概也是能把事情做好、敢于承担责任的人。我说是的,我是一个死认真的人!

从那之后,我便干起了宣传工作。应该说,我干得十分卖力,并经常得到奖励,在那个年月里,大红证书我捧过,大红花我戴过,大红被面我披过,在一切因素中,似乎还有着另一种特别的因素,那就是为了那只来之不易的苹果。

时世变迁,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二十年中,人生也已经有了许多的变化,至少现在到处都已经有了苹果。我是为一只苹果,而得到别人的赏识和信任,干上了宣传工作的。因此在内心,我总有一种体会没有变,那就是做人一定要真诚地去面对生活,真诚地去面对每一件事。在你的真诚里,总会生出一些感动,这感动,又总会在岁月中转换成助你、帮你的某种因素。这,大概就是上苍赐予我们、奖赏我们的一种福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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