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也难当

读者文摘 日期:2021-6-6

1

这天,市长秘书接到一个电话:“香河大桥救人的人,我帮你们找到了,他叫雷江明。”秘书立刻引着一帮工作人员和记者,把雷江明堵到了家里。

这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山区公路下大雪,雪大路滑,一辆送学生的校车在香河大桥附近跟一辆装煤气的罐车相撞,罐车被卡在桥边,校车横卧在地,十个大人孩子被困在车里。罐车司机弃车逃跑,罐车上的煤气随时有爆炸的危险。危难之际,幸好来了辆车,车上有两个人,他们想方设法把罐车开到安全地带,又将校车内的伤员送到医院。忙乱中没人问起他们的名字,他们救完人就悄悄走了。此事受到上级和媒体的高度关注,市里正在申请文明城市,需要这么个典型人物,就在报纸电视上公开寻找,终于找到了雷江明这里。雷江明是交通局的司机,他参与救人的事迹很快被曝光,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名人。

雷江明是找到了,可还有一个参与救人的人呢?雷江明说:“其实我和那人也不认识,他只是搭我便车的。”

美中不足没找到另一个,不过好歹这事有了着落,有了宣传好人的目标了,宣传及媒体人员对着雷江明好一通忙乎。有人私底下悄悄给雷江明道喜:他被指定是本年度好人榜人选,按规定他在年底将得到10万元的奖金。这可把雷江明高兴坏了,他太需要这笔钱了,这笔钱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呢!这对家境贫寒的雷江明来说如同旱地甘霖,他把喜讯给妻子说了,妻子高兴了一会,又忧虑了:“参与救人的是两个人,你一个人拿奖金过意得去吗?要是那人问你来要怎么办?”

“大不了一人一半,不管怎么说,举手之劳救个人能拿上5万块钱,那也是不错的。”雷江明想。不过有件事雷江明没琢磨透:他参与救人后就到外地跑车去了,这事也没给家人说,是谁给报的信说是他救人的呢?他不由想到了那位搭车的男人,可是他们素不相识,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如果真是他报的信,他也参与了救人,开走最危险的罐车还是他呢,为什么他不来与他共享奖金?

2

不管雷江明心里怎么嘀咕不安,他这名人是当得风光无限,走到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一天,雷江明走在路上,随手将烟屁股丢到了街上,正好被环卫工人盯个正着。

在城管办公室,城管人员焦灼地走来走去:“您可是典型人物啊,怎么能乱扔垃圾呢?这可怎么办好?”

雷江明慌了,平常他就是这么不讲究的,按说他捡起烟头,或者按规定被罚个几十块钱这事就算过了,可现在在城管眼里,他扔个烟头成了天大的事。雷江明被“请”到了市长秘书办公室,被好一通训斥,最后秘书说:“这事我已给相关人员关照了,坚决不能放出风去,你也要嘴紧点,以后你一定要以先进典型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的行为。你代表的是本市的形象,你责任重大啊!”此后,雷江明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从前不拘小节,现在如履薄冰。雷江明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小司机,哪担得起这么大的重任?他暗想:要是那另一个救人的人也出现了,是不是我会过得好点?不过人海茫茫,只一面之交的人哪再找去?

这天,兄弟单位一位同事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号召职工进行献血捐款活动,妻子跟雷江明嘀咕:“你有贫血,不如就捐钱吧。我们和那人连面都没见过,要不随大流,捐个50块钱吧?”

雷江明说:“那哪成?我现在好歹也是先进人物,多少人盯着我,我得做表率,说什么也得捐个100块钱。”

说实话,捐100块钱出去,雷江明也舍不得,谁叫他顶着光环呢?等他捏着那张百元钞票到捐款的会议室,一进门,几个镁光灯就对准了他,局长笑眯眯地说:“看,你的号召力真大,记者都来采访你了……”

雷江明哆嗦着手拿出100块钱来,对着人家记者,这点钱实在太寒酸了。他把钱快速往捐款箱里一投,就想跑掉。局长一把拉住他小声说:“你这点钱怎么对得起人家的版面?人家的稿子我都看了,把你捧得非常高,为了集体和你的未来,你再献献血吧。”

“可是可是,我有贫血啊。”雷江明为难地说。

“就是因为你有贫血,你勇于献血才有宣传噱头,不管你的血人家会不会用,这事你就得做。”

雷江明咬咬牙,硬着头皮坐到了献血桌前。一时间,镁光灯一齐对准了他,晃得他眼都花了。他听到局长在说:“小雷有贫血还硬要献血做表率,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雷江明献完血,在家躺了一天,他那质量不高的血除了做宣传,也没有什么大用。期待的好事终于来了,市长秘书打来电话告诉雷江明,他的先进报告已经批下来了,让他准备套体面的衣服,月底去领奖。这意味着他即将到手10万元奖励,雷江明心想:有了这10万元就值了,这段时间辛苦点也没什么了。

3

雷江明和妻子喜滋滋地准备拿奖金买新房,日子过得春风得意。这天,有个人突然造访,惊醒了雷江明的美梦。

那人走进雷家,摘下帽子:“你成名人啦,还记得我吗?”

那不正是搭他车,跟他一起救人的男人吗?

看雷江明眼睛瞪得像灯泡,来人忙说:“莫紧张莫紧张,我叫李东,是个自由职业者,我来没有恶意,我要是真有恶意,也不会打电话报告你就是救人者了。”

果然是他打电话报告的!雷江明放松了警惕:“明明你也参与了救人,而且罐车还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开走的,为什么你不露面呢?”

李东尴尬地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因盗窃罪被关进局子五年才放出来,我这样的人能成为先进宣传典范吗?别拖累集体形象了吧。那天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驾驶证,才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是我的职业习惯。哦,当然,现在我已经洗心革面了。”

雷江明明白了,李东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他配不上“好人”的称号,其实他自己也根本不是记者笔下宣传的那样十全十美。

李东说:“这回我突然到访,没别的事,就是听说你要得10万元奖金,我不贪名,但我穷,我妈病得厉害正需要钱呢,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雷江明一口答应,虽然他将少得5万元,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临走前,李东一再交待:“你别过河拆桥赖账啊,5万元我妈还等着救急呢。”雷江明发誓:“这本来就该有你的份,我还应该好好感谢你才对,放心吧,5万元一分钱不会少你的,闲了我们哥俩一起喝两盅。”

月底,如人们小道消息传的那样,雷江明成了当年好人标榜,他风风光光地领了奖,慷慨激昂地背了别人写好的发言稿,又接过领导颁发的10万元奖金牌,兴奋得快飞到天上去了。抽出空档,他被市长秘书请到了办公室,雷江明厚着脸皮说:“我正想找您呢,我领的是奖金牌不是现金,什么时候能给我划账呢?”

秘书和颜悦色地说:“我说的也是这个事。你现在可是万人瞩目,越来越火了,我们整个市都因你而光彩……我有个建议,最近正在大搞向希望工程捐款活动,你不如做表率,把这钱捐了,我们加大马力对你进行报道,争取当国家级先进……”

雷江明傻了眼,煮熟的鸭子要飞了,他顾不得形象了:“秘书,我不要再做什么表率了,我也要吃饭过日子,你还是把钱还给我吧。”

秘书眼一瞪:“你这个人怎么觉悟这么低呢?是谁把你捧起来的?是谁提名给你奖金的?这钱捐给希望工程我们已经定下了,不过当然会以你的名义捐,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雷江明头“嗡嗡”直响,下面秘书的长篇大道理他再也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在想:我怎么给李东那5万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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